却说永福寺里,那起人正打得性起。
而这清河县中,头一份富贵风流的西门大官人府上,宴席早已散了多时。
残羹冷炙撤將下去,帮閒的、帮衬的,也都领了赏钱,兀自去了。
偌大一个宅院,此刻浸在雪光月色里,四下里静悄悄的。偶有值夜婆子巡更的梆子声,或是深宅內不知哪房传出的几声娇慵囈语,寂静得连那雪花飘落的声音,都仿佛听得真切。
后院马棚。
刀子似的寒风,刮在玉簫儿裸露的手背和脸颊上,割得生疼。她刚从冰冷的井水里提出最后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在刚刷洗净的马桶上。
那浑浊的污水混著雪水,在她脚边冻成一片污糟的冰碴子。她直起那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身,长长地、带著一团白气儿。
如今这双手,早已不是当年在月娘身边做大丫鬟时那等葱管儿似的嫩滑。
冻疮红肿著、裂著血口子,指节也粗大了许多,指甲缝里儘是洗不净的污黑。脸上也糙了许多,被寒风颳得通红,哪里还有半分旧日顏色?
她默默走到马棚角落那个破旧的小暖炉旁,端起了上面温著的一个粗瓷大碗。虽是西门府上最下等的杂役,碗里倒也是上好的精米饭,上面胡乱盖著些白菜帮子和几片半肥半瘦的肉片子。
玉簫儿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往那饭底下只一扒拉一一两个油亮酱红酥的大鸡腿子,竞赫然埋在饭底!一股暖流猛地撞上心窝,直衝眼眶,玉簫儿鼻子一酸,那眼泪儿便只在眶里打转,险伶伶就要掉进碗里。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玉簫儿心里明镜似的,这必是大娘吴月娘私下吩咐的。隔三岔五,她这粗陋饭食底下,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大荤体己。
自打被贬到这刷马桶、洗马棚的醃膀地界,她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瞥见月娘带著小玉,悄悄儿站在远处迴廊的暗影里,瞧著她吃力地洗刷整府的马桶。
头一回撞见时,她扑通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磕头求饶。月娘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喝斥了几句,便毫不留情地转身走了。
再后来,玉簫儿每回发觉了,也只当不曾看见,兀自埋头干她那永远干不完的苦活。
只是每次端起饭碗,总能在饭底寻摸出些油水一一有时是几块厚实的肉,有时是半条喷香的鱼。今日外院大摆宴席,她碗里就多了两个油光光的大鸡腿!
这丫头心里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原来大娘心里,终究还没忘了她这个当年一同陪嫁进西门府的贴身人儿!
够了,这就够了。
这份无声无息的体己,比那明面上的嘘寒问暖,更教她心头髮烫,喉头髮哽。
她拿起一个鸡腿,刚待送到嘴边,目光却投向不远处同样缩在角落里吃饭的一个新来的养马丫头。那丫头身量倒是高挑,正埋头狼也似的扒拉著碗里的白饭。玉簫儿略一踌躇,便走过去,將手中一个鸡腿递了过去。
那丫鬟惊讶地抬起头,一张脸冻得青白,眼神里却带著几分野猫似的警惕:“这…?”
“拿著,给你吃的。”玉簫儿声音有些喑哑。
“谢姐姐!”那丫鬟眼睛一亮,接过鸡腿,狼吞虎咽地就是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道谢。
“你叫什么名儿?先前倒不曾见过你。”玉簫儿问道。
“我叫旺福儿。”丫鬟费力咽下嘴里的肉,答道。
玉簫儿听了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旺福儿?这倒奇了,哪有女孩儿家叫这等名儿的?”
那旺福儿眼神倏地暗了下去,声音也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是…是被人牙子拐到北边苦寒地,给那些辽人餵养马匹,他们就胡乱给我取了这个名儿…”
玉簫儿心头一紧,刚想安慰两句,异变陡生!
只听得“喀啦”一声响,马棚通往外院的一个小角门,竟被钥匙打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五个浑身裹著皂布黑衣、只露著凶神恶煞般眼珠子的彪形大汉,呼啦一下子闯了进来!脚步踩在雪地上,竟没甚声响,端的诡异。
他们中间还夹持著一个护院打扮的人。
那护院早已被打得七荤八素,麵皮青肿,眼窝乌黑,嘴角兀自淌著血沫子,显见是吃了大苦头。这护院嚇得三魂去了两魂,一双眼睛如同没头苍蝇般乱转。一眼瞥见站在旺福儿旁边的玉簫儿,慌忙抬手一指,嘶声叫道:“她!就是她!这便是玉簫儿!从前是大娘子的大丫鬟!”
“好!”为首那黑衣人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暴射!
手中钢刀寒光一闪,竟如切豆腐般,“噗嗤”一声,乾净利落地抹了那护院的脖子!一股子滚烫的血箭“嗤”地喷溅而出,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啊!”玉簫儿与旺福儿两个,魂飞魄散,同时失声尖叫!
只是那尖叫声尚未出口,一个黑衣人早已如鬼魅般欺到近前,一只大手死命捂住玉簫儿的嘴,冰冷的刀背死死压在玉簫儿细嫩的喉咙上!
旺福儿那边,也被另一个汉子如法炮製,捂嘴按刀,动弹不得。
黑衣人凑到她耳边低吼道:“小贱人!想活命就乖乖听爷们吩咐!带我们去护院值守的那个角门!叫他们开门!若敢耍半点花枪,哼哼…”
他用刀背在她颈子上蹭了蹭,又朝地上那还在微微抽搐、脖腔里冒著血泡的尸体努了努嘴。另一个黑衣人却换了副嘴脸,柔声对玉簫儿笑道:
“玉簫儿姑娘,好名字!俺们兄弟打听了你的根底。想当初,你是月娘跟前何等体面风光的大丫鬟?穿金戴银,呼奴使婢,何等受用!如今呢?嘖嘖嘖…竟被贬到这醃膦臊臭的所在,日日刷洗这等污秽浊物,与牛马畜生为伍!这数九寒天,井水冻得骨头缝都疼,干这等折损阳寿的贱役!你心里,就当真没半点怨恨?没半点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