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
在陨落之灾初期恶魔就成为了所有势力的公敌,然后被消灭。只有极少一部分逃回了深渊位面的残片中,但这一部分也在升格战争期间被彻底解决了——至少那些被忌讳的、被封禁的古老书籍中是那么说的。
而现在似乎出现了一个例外。
那么一切都得到解释了——他和艾德里安以为是魔精,但并不是。外面的那些“孩子”,应该是以恶魔的法术作为规则、以地狱魔力作为力量源泉而产生的亵渎之物,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甚至可以被看成是魔鬼、恶魔、人类的混血。
最没有常识的、最异想天开的剧作家也想不出这种事儿。
现在挺少有人知道恶魔有多可怕了——包括乔斯林自己。但他至少知道,即便最贪婪、最胆大的人也只会尝试召唤魔鬼、出售灵魂,但从没听说过有谁会蠢到召唤恶魔。
魔鬼狠毒狡诈,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遵守规则,有些时候甚至比人类更守规矩。而恶魔——他们是宇宙中的邪恶与混沌的化身,一切跟秩序沾边儿的种族的天敌,行事绝无任何的理性与逻辑可言,甚至就连长相都缺乏对这个宇宙公认秩序的尊重。
而现在乔斯林眼前的就是这么一个家伙,而且其存在的时间至少跟现代人类文明史一样久远。所不同的是他看起来庄重而宽容,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和气。
这才是最叫人毛骨悚然的。
太讨厌这种感觉了。再一次面对一个强大存在,而自己可能还没什么反抗的能力。虽然现在他看起来挺和气——哈桑、自己的亲叔叔当初看来更和气。
于是,出于对这种可能隐藏有恶意的强大存在的谨慎,乔斯林决定说实话。
“因为我出身白银港。”乔斯林用一种被拆穿之后变得相当无所谓的语气说,“我的剑术就是在那里学的。然后因为家庭财产的关系我跟我的兄弟和父亲闹得很不愉快,我不得不跑到这边来讨生活。接着我在半路遇到一个牧师,苏尔家族的哈法利斯·苏尔,再然后他跟他的护卫死了,我想我可以借用他的身份安顿下来。”
“然后……”他一边说一边看着马扎塔的表情——说实话这相当难。他有六只眼睛,其中上面那一对盯着乔斯林的脸,中间那一对观察着他的躯体动作,而底下那一对的眼珠儿则慢慢往不同的方向活动着,似乎在时刻关注房间里其他的变化。
这就叫恶魔看起来既然坦然又警惕又狡诈,再加上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干瘪、表情欠奉,乔斯林完全没法确定他对自己的这些话是什么态度。
然后恶魔骑士打断了他一下:“不是哪里都能学到死心流派的剑术,我的兄弟。”
他听起来不大相信。乔斯林摊了下手:“没错,其实我也没想到一个溺毙在自己的呕吐物里的剑士会这种剑术,但如你所见——”
“那位剑士,你的老师,叫什么名字?”
“罗格。罗格·菲斯。在教我的时候他好像在白银港还在教什么人,但是跟别人闹得挺不愉快。后来我就没见到他了,直到有一天听说他死在一个码头上了。”
恶魔张了一下他恐怖的大嘴,发出轻微的叹息:“啊,罗格·菲斯。这人挺有名。最近一次路过这里的兄弟提起过这个人——听说他跟一个光辉教派的女牧师相爱。愿他安息。”
哈?那家伙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在今天以前乔斯林一直以为他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抬高身价。但看起来恶魔开始产生一点信任了(这么想一个恶魔实在有点别扭),他最底下的那两只眼睛不再乱转,而也开始看着他:“那么,兄弟,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身上有一点魔鬼血统,但我的身体里弄进去了一点光辉圣物残骸,我得想法救自己一命。”说出这句话可能是他今天干过的最危险的事儿了,因为恶魔对魔鬼的仇恨甚至高于对星界神的——毕竟九狱就是为了消灭恶魔而被创造出来的,恶魔、魔鬼这两个经常被绝大多数人搞混的种族,实际上是不死不休的天敌。
马扎塔似乎在神龛里挪动了一下身体,乔斯林听到了金属制品碰撞的声音,看到从头顶投下的微弱月光中多出了一些尘埃。于是这时候他才发现,恶魔其实是被一些因为岁月而变得漆黑的金属链条束缚着的。但看起来不是将他固定在什么地方,而仅仅是束缚了他自己,仿佛一个出于什么变态又难以的理解而持之以恒地叫自己受罪的苦行者。
“然后我发现本地的前任牧师死于地狱魔力,所以我想法儿叫艾斯玛帮我找了过来——其实也是为了摆脱一个火……一个小魔鬼,被驱逐出了地狱的小魔鬼。澄清一下,他可能会自称是我的哥哥,但目前无论从血缘还是种族上来说,这事儿都不成立。要他的身份叫你觉得难受的话,其实他跟魔鬼也没什么关系了,他甚至回不去地狱。”
恶魔看来没什么反应。他点了下头:“完全正当的理由。作为同样投身死心流派的兄弟,我也应该帮助你解决你的困境。外面有一枚蕴含了强大地狱魔力的魔物——”
“对,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的魔力,弄出我身体里的圣剑残骸就好。”
“——本可以满足你的这个要求。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件东西要用于守卫。如你所见,现在你身处一位曾经的死灵君主的高塔地下城中,在我身后的这扇门里隐藏着相当可怕而邪恶的力量——”
乔斯林忍住了耸肩或者翻白眼的冲动——当“可怕”和“邪恶”这两个词儿从一个恶魔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这已经是最克制的行为了。
“——但一年之前的一场战斗摧毁了曾经把这里隐藏在历史当中的法术结界,因此我需要新的力量和守卫。”恶魔郑重而端庄地说,“我至少需要一百个魔力之子。而如你所见,现在我们只得到了四个。诞生一百个魔力之子正好可以耗尽那枚魔物里蕴藏的地狱魔力,所以哪怕是一点点,也没办法提供给你。”
“另外,我的兄弟,看起来你还没有正式成为一名莱布莱恩骑士,也对死心剑术之外的事情一无所知。”马扎塔用六只眼睛打量着他,“我注意到你命名了森林祭司的心脏而且长久地保持着,这意味着你已经超越了你的老师,自我晋升到了三阶。对你这种偶然学习了剑术却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家族一般称其为死心剑士。那么,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偶然闯入这里的,对吗?”
这个问法儿有点奇怪。是指魔鱼侍卫镇还是灰色巨塔的遗迹?
“……算是吧。”
“那么我可以叫你成为莱布莱恩的一员。这是另一个解决你现有困境的办法——成为不死者,一切魔力都可以为你所用,躯体的衰老将停止,疼痛将消失,你将以这种方式获得悠久的……存在。如你所见,作为一个曾经被人畏惧仇视的种族的一员,现在我可以同你心平气和地交谈。这就是莱布莱恩家族,所有的兄弟姐妹和睦相处,为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奋斗——于是你可以留在这里,帮助我一起守卫灰色高塔的地下城。”
真叫人感动啊。“我能问一下,假如我成为了莱布莱恩的一员,要在这里守卫多久吗?”
“直到责任的尽头,或者里面的危险消失。”
乔斯林觉得“责任的尽头”差不多就是“生命的尽头”的意思。他盯着马扎塔皱巴巴的脸皮琢磨了一会儿,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提议。先不说这种守卫是不是等同坐牢这种事,光“一个恶魔现在开始大谈什么责任、和睦、努力”这种事,就叫他感到头皮发麻了。
“如果我说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我的兄弟。”马扎塔忽然闭上了眼睛,然后他面前的石板开始移动并将他重新掩盖。
预想中的态度转变、语言威胁、暴力战斗没有出现。而乔斯林又在这间重新变得空荡而安静的屋子里等待了一会儿,恶魔也没再说话,就好像他最后那句话是真的——给予足够的时间考虑,没一点儿强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