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斯林低估了这种故事对于这个光头男人的冲击力。
头一次,笑容真正地从他脸上消失了,并且叫他露出了一种忧郁又痛苦的神情。他握着那枚魔物,低头看了看阿曼达,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抬起手摩挲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好像想要把什么东西给赶回去,但几秒钟之后,看起来失败了:“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乔斯林,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现在我没法对你说‘不’还是‘好’,但你和她从前的那些经历触动了我,我想我得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在阿曼达的额头上摸了一下:“她还有些时间,那么,耐心地听听我的故事,再做决定吧。”
乔斯林一点耐心都没有,尤其当听到哈桑的第一句话时——
“这是一个王子和公主的故事。”
得了吧。王子跟公主,国王跟农家女,骑士跟女爵——这类故事在三百年前就已经不流行了,可看起来目前在格勒西亚竟然还有市场。要自己打算用一个什么故事来劝别人放弃什么念头,那开头第一句话肯定是——
“相隔狭海的一位王子和一位公主的故事。”
嗯?
“王子和公主的信仰不同,但拥有同样的对于冒险和自由的向往,对于摆脱教条的渴望。”哈桑以低沉而柔和的语气说,“他们相爱,许下誓言,秘密结婚,诞下孩子。然后他们决定彻底远离一切束缚——这时候,一个人打算帮助他们。于是那个人弄到了一件魔物。”
哈桑张开手,向乔斯林展示他手心里的东西:“就是它。它曾经被秘密藏匿在——”
谁他妈在乎这破玩意被秘密藏匿在什么地方?乔斯林打断他:“奥维多尼亚王子和一个格勒西亚公主,对不对?那个王子叫克拉伦斯?”
哈桑看来有点惊讶:“你知道这个故事?”
你惊讶个什么劲儿?是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才奇怪吧?
“听过类似的版本。在奥维多尼亚这类故事耳熟能详——我们的现任国王年轻时跟你们的一位公主相爱,然后国王为了继承王位不得不回到白银港,从此故事变成了悲剧。”乔斯林说,“你打算用这个故事告诉我什么?还是说你也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哈,这个故事不会是真的吧!?”
“在奥维多尼亚是这样的说法吗?不得不?”哈桑点点头,“只要时间足够久,真相的确会被扭曲。你的故事大致是正确的,除了那个‘不得不’。实际上实情是这样:像你一样,你们的国王——那时候他还称得上是个值得被拯救的人——想要获得力量。他觉得更强大的力量和高明的手段能解决一切问题。”
“而那时候,没错,我,也同意他的想法。于是我把这枚魔物弄到了手。你们的国王获得了力量,但他没用那力量去拯救什么,而选择了毁灭——你们的国王曾经有过几个兄弟,对吧?他回到了奥维多尼亚,许诺说一定会把他的爱人带回去。但接着,他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终他戴上王冠,遗忘了格勒西亚的一切。”
“这种力量。”他再一次将魔物展示给乔斯林,“它的邪恶超出你的想象,你确定要使用它吗?”
乔斯林琢磨了一会儿:“在这个故事里,你是谁?公主的爱慕者?还是公主的护卫者?还是克拉伦斯的朋友?”
哈桑皱了下眉:“你呢?听起来你对这个故事本身的关心多过对那种力量的。”
“我跟克拉伦斯的确有点关系,他巴不得我去死而且真的那么干了。”
哈桑点点头:“愿女神宽恕他。那么,我是那位公主的兄长之一。我所说的就是我要赎的罪。”
乔斯林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才没叫自己去问“那位公主现在怎么样了”。因为结果显而易见——要是那位公主还活着,这位……叔叔,不会自己跑到这里来赎罪。
没错,一个活着的亲叔叔。
但是这事儿没叫乔斯林感到激动、喜悦、庆幸,只叫他浑身发毛。
想一想这种情景——你是一个小人,被装在实验室里常用的那种单面透光的罐子里。你往周围看,觉得只有你自己。但实际上有几双巨大的眼睛正贴在罐子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你。
这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几分钟之前他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地狱大君和光辉女神角斗的工具,可现在他忽然又意识到事情可能还不仅仅是这样——作为一个工具、战场,至少他能保有有限的自由。
但随着他的这位亲叔叔的出现,乔斯林意识到自己可能同时还是一个人偶——被丢进某种被强大存在设计好的剧情里的人偶。否则不能解释这种巧合:你在在海上遇难,于是就遇到了自己的亲叔叔,并且他拥有可以叫你的魔鬼血统变得更加强大的东西。
接下来又会遇到谁?一个带着某个光辉女神圣物的远亲?再叫自己体内的神力变得更加强大?
从地狱回来之后,我所做出的一切决定,乔斯林想,都完全出自我自己吗?还是被魔鬼之王、光辉女神的意志不断影响?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再一次想起了奈瑟在海边的时候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要是你听了我接下来说的话,你的命运就将同我曾经摆脱掉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孩子,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一想,你确定吗?”
他当时所暗示的其实就是自己目前的这种处境吗?他从前也像自己一样,被卷入了神灵与魔鬼的角力之中?而他之所以将他自己转化,就是为了摆脱掉那种“命运的纠缠”?
可现在看,奈瑟似乎失败了。
或许被克拉肯捕获就是神灵或者魔鬼对他这种试图逃离的行为的惩罚。
乔斯林的脑袋里生出几个念头,并转化为一个模糊的具体想法以及对未来的某种计划。但他立即尝试停止思考,并叫这个模糊的想法继续模糊下去。因为他清楚,人人都想获得自由,摆脱命运或者体制或者家庭的操控。但如果在没有充分把握之前就表露出这种意图,肯定会给自己惹来大1麻烦。
奈瑟是个好人,但他不想落到奈瑟的下场。所以,要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想要看自己继续倒霉或者走运,那就先叫他们看个够吧。
于是他说——他觉得这么说肯定能叫窥探自己的存在感到满意——“我听了你的故事。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最坏的结果是以后的某天我像你一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但我要是无所作为,过上几十分钟我就要开始赎罪后悔了。来吧,朋友,说说虚假生命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