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该想要跑去暴风岛干掉奥格斯格。这么干本身没错——如果不能通过政治手段解决一个问题,那么就以武力消灭那个问题本身。
但问题在于,奥维多尼亚王子的身份长期给自己带来了一种错觉——所有人对我礼貌谦恭。现在应该意识到,从前的自己其实更像是一个没有踏入角斗场的观众,所产生的一切愉悦感和安全感都因为自己是一个旁观者。
而一旦像现在这样,亲自上场,就得面临可怕的腥风血雨了。自己没得到法师公会的支持,没得到地狱大君的支持,而本身的力量——哈,精通二阶死心剑术的半魔鬼?要本身拥有像奈瑟·罗切斯一样的高明手段,大概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在海底绝望地死去。
好吧,记得这一点。要是变成了魔鬼,就安安稳稳地弄点灵魂,赶紧叫自己变得更强一点,别再叫自己变成这个倒霉样了。啊,还有一点,对别人好一点。比如像奈瑟·罗切斯那样的人,或者像阿曼达那样的人?至少他们不会像艾西莉一样,把自己弄到这里来。
乔斯林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并放弃了对本能欲望对抗,要张开嘴,叫自己被海水填满。
但这时候他在深沉的黑暗里瞧见了一点光——就好像在雾气超大的天气里,有个人提着一盏灯,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了过来。
很快他看清了那光源的样子——是一个圆溜溜的,四面有外凸的弧形窗户的大铁球。铁球的每一扇窗户底下都有一个明轮,眼下它的四个明轮都在滴溜溜地乱转,这就叫这玩意像发了疯一样,横冲直撞、搅起大片淤泥,冲了过来。
乔斯林认出这玩意了,这是战舰上那种用于测量海底水文状况的载人潜水钟,一般用粗大的钢链吊着,从船边放进水里去。而眼下这一个的钢链显然断掉了,本身内部也出了什么问题——他借着光线发现自己原来身处一个小小的海沟里,两侧都有竖起的大块岩石,而潜水钟的明轮乱转着,就那么气势汹汹地撞上了石块,并嗡嗡狂叫着停了下来。
乔斯林被潜水钟前面窗户里的光照亮,同时瞧见了里面的样子。
于是,尽管意识模糊,但他还是生出了一种巨大的喜悦——里面有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浑身长满了鳞片的狗头人小矮子!
不过等他再看清楚两个人在干嘛时,喜悦感就消失了。
阿曼达和格力高目前的处境看起来也不大乐观——他们显然不懂得如何操作潜水钟,而刚刚撞停之后,才稍微镇定下来。
但乔斯林能看到他们两个人都张大了嘴,在相当吃力地喘息。这只能意味着潜水钟里的空气不太多了——但问题是,据他所知,这东西里面跟银银指法师塔一样,都载有跟魔沼净化瓶类似的东西,是那玩意出了毛病还是他们压根没找到?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哪怕阿曼达忽然从凸窗里往这边看了过来,并瞧见被光束照亮的自己,然后像见了鬼似地瞪圆眼睛,用力推了格力高一下。
因为,一个身处绝境的人会抓住任何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即将窒息的人也甚至会乐意把海水给吸进肺里去。那么,白痴才会指望两个出身盗贼公会的人,在自己憋得要命、即将挂掉的时候,把空气分一点给另一个人。
乔斯林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格力高也看向自己,然后张大嘴,立即对阿曼达说了句什么。他猜狗头人是在表达惊诧,大概率还是以一句“龙神在上”开头。
然后阿曼达皱着眉,也对他说了句什么,狗头人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吗,只耸耸肩——正常人也挺难看得出一个鳄鱼脑袋的变化。
接着,阿曼达转过脸,盯着自己,抿住嘴唇。
乔斯林试着眨了眨眼——不知道是由于刚才的惊喜还是濒死之际的求生本能,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恢复得快一点了,现在他甚至可以略微抬起头。
这叫阿曼达看起来有些难过,并且又叹了口气。于是乔斯林知道她的决定了——她不得不待在潜水钟里,看着自己死去。无论如何,对于一个人类女孩来说,这的确不好受。何况他们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于是他就慢慢眨着眼,跟阿曼达和格力高对视着,看着他们两个待在里面,像快要渴死的鱼一样,张着嘴、胸口大幅度喘息着,榨取空气里那最后一点生命之源。
然后乔斯林决定做最后的努力。
他尝试活动身体,意识到自己的双臂恢复了力量。现在他的意识模糊,视野也开始发黑并狂跳。但这不妨碍他感到手里抓到了一个什么较为尖锐的东西,像是一枚石块,又像是一枚铁块。
这挺正常,这里本来就离航道不远,也许海床底下还埋着不少沉船。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撑起来,把手里这东西用力凿向潜水钟的凸窗,用尽一个半魔鬼此时最大的力量,试着把窗户弄碎。
要成功了,他就能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并保有自由意志。要是失败了,好吧,也只不过是比里面的两个人早一点回到地狱,没什么可损失的。
他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好吧,最后一搏,现在——
一种沉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潜水钟面前扬起一阵淤泥,将灯光遮住一些。但乔斯林看到了气泡,从潜水钟底下的铁夹手出口那儿咕嘟咕嘟地冒出来。他蓄力的胳膊撑了一下,叫自己凑了过去、靠近出口,并吸入一口气混杂了海水、泥沙的气体。
他被呛到了,但忍住了。现在他觉得难受得要死,甚至比刚才更难受,他愿意付出一切再吸入第二口气。但气泡消失了,乔斯林用手掐住自己脖子,不叫自己咳出来,这样忍受十几秒钟,咳嗽的欲望消失了,他觉得自己的肺开始疼,无疑受到了损害。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又能再撑上几分钟了。上升的水流叫他趴在了潜水钟的凸窗上,他看到阿曼达眯着眼睛,虚弱地靠在里面,盯着自己。
此时此刻,这辈子头一次,乔斯林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薇尔娜、奈瑟、阿曼达,他们干嘛要这样对我?说真的,我配得上这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