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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融合（第1页）

艾西莉叹了口气：“所以你的回答是不。”

“没错。往后咱们有的是时间勾心斗角，但现在，先——”

“那就没有往后了。”艾西莉笑了一下，要不是错觉，乔斯林甚至觉得她这笑容里还有一点点的伤感，“克拉肯不是实体，而一种潜伏的精神体，或说具象的灵魂、真名。每一次出现的时候它都必须找到某种精神核心，以此重塑它的主格。要是我没猜错，它现在想要毁掉整支舰队，于是需要一个充满愤怒和绝望的主格。它叫我把你丢进深海里，应该就是为了获取这种情绪，那么——”

她抓住乔斯林的胳膊，把他拖到船舷边：“我曾经想要花相当长的时间从你这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现在，克拉肯出现了——相信我，在此之前我的确想要做奥维多尼亚的王后——可现在我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所以，乔斯林，愤怒吧，绝望吧，去感受漫长的死亡过程吧。”

乔斯林没来得及再说话，艾西莉就松开了手，他坠入海中。

冰凉的海水一下子把他的身体包裹了，他开始像铁块似地下沉。说实话，直到这时候他仍然试图弄明白艾西莉为什么要忽然发疯——一个躲在海底的怪物会比将来掌控半个世界的人重要？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但他迅速把这些念头从自己的脑袋里赶走，开始考虑眼下的状况。

去他妈的绝望，他或许觉得愤怒，却肯定不会觉得绝望。刚才从那枚灵魂水晶里吸取的魔力可不仅仅只能叫他说话而已——他那时候就觉得艾西莉有点儿不对劲，于是选择了把自己伪装得极度虚弱，显然叫那个魔鬼上当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适当下沉一段时间，然后远远地游走——

这时候他看到了风暴冠冕号船底下的状况。这叫他——即便是一个魔鬼——也忍不住浑身发麻，就好像忽然被雷劈了。

船底下还有那种红色的纤维，密密麻麻，交织成束，一直延伸到幽深黑暗的水底下。

而且那些纤维上像挂着果实似的，挂着各种人类或其他类人种的躯体。

这些躯体看起来跟还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睁着眼睛，目光呆滞地在深海里漂浮着，肢体被红色的纤维的拉扯，偶尔痉挛似的抽搐一下。

密密麻麻的躯体从风暴冠冕号底下一直延伸到海底的最深处，而往更远处看，透过目前还算清澈的海水，能瞧见其他战舰的水底也有类似的、影影绰绰的藤蔓，就仿佛海底有一只无比巨大的章鱼，仅仅探上几只腕足，就将一整个舰队都缠住了。

现在乔斯林知道刚才那东西说的“藏品”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仅仅是这些还不足以叫他觉得自己挨了雷劈——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奈瑟·罗切斯。

他现在还是他母亲的模样，是个看起来既不引人注意，又不叫人觉得讨厌的女性。他也被克拉肯的这种触手束缚着，而且身上的纤维比别人的更多些，几乎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张脸。

其他躯体上的面孔是空洞呆滞的，但奈瑟的脸上却有相当丰富的表情，仿佛陷入了一场惊险刺激的梦境。

所以说，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搞了那么多事情，然后结局就是在海里溜达了一会儿，最终被这玩意捉住、变成“藏品”？

有那么一瞬间乔斯林犹豫过要不要帮帮他的忙，但迅速放弃了。他不想靠近那些鬼东西，他现在得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是，当他尝试摆动四肢向上游去的时候，却忽然感受到一种强大的阻力。这阻力来自他自己，仿佛此时他保有清醒念头，但四肢却不听使唤了。他低头往下看，瞧见了在划动的双臂和双腿，但问题是躯干上除了这两样还多了不少别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克拉肯的红色触须已经攀上他的身体并将他紧紧裹住，眼下他看起来跟奈瑟差不了多少了。

一股猛烈的心悸感划过脑海，他立即叫自己伸手去把那些玩意给扯掉。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手动了起来并抓住了那些触须，但与刚才一样，他体验到了一种无力感——那些触须正迅速接管他身体的夜袭群⑥九四玖叁陆一叁五控制权。

乔斯林做了第二次尝试，但这回他的手臂只像痉挛似地动了动，再也没什么反应了。

他看到了底下的海水。深沉，巨大，黑暗，看不到底，隐藏无尽恶意与未知恐怖。现在他知道那东西干嘛要把自己丢进海水里了：有什么比自觉终于逃出生天却忽然发现再次陷入绝境更叫人绝望呢？

他尝试努力压抑这种念头，但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继续下坠。而此时他觉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了，也能感受到轻微的缺氧感。他之前在海底行走过，知道自己大概还能坚持上十几分钟，但问题在于水压——他小时候见过那些被从深水里打捞出来的、被压成饼状的薄铁桶，即便这里的海水不算太深，但他也极有可能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活活淹死的魔鬼。

乔斯林随即抓住了这个念头：没错，他会被淹死。那样他就会回到地狱里重生。虽然那么一来他将彻底失去自我并成为那位地狱大君的奴隶，但相比被这玩意像藏品一样挂在深海里，成为一个彻底的魔鬼这个结果似乎变得没难么难以接受了。

他努力用这个念头来抵消自己的那种绝望感，但下一刻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难受了——就仿佛一个快要窒息的人忽然浮出水面并用力地吸入一口气。

这鬼东西在给他提供可以呼吸的气体！

它不想叫自己死回地狱里去……它想叫自己就这样，永远地呆在这儿！

难以遏制的绝望与愤怒感终于从心底席卷而来，在这一刻无数念头像海啸一样涌进乔斯林的脑海，这叫他没法儿弄明白具体的信息，而只能感受到无尽而纷杂的情绪。这也许就是艾西莉刚才说的，克拉肯需要一个绝望、愤怒的主格，而自己似乎正在成为这个主格。

乔斯林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过多的信息冲击脑海，导致他像是忽然遭遇突发状况的孩子似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于是某种隐秘而邪恶的意识隐藏在那些情绪当中潜入进来，并开始在他的脑子里窃窃私语，诱使他放弃最后一点抗拒的念头，将自己完全地交出去。

于是，在下沉的时候，乔斯林开始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海洋变得温暖、广阔、充满安全感。他觉得这有可能是克拉肯的想法，不过说实话，现在他有点弄不清“自己”与“克拉肯”或是“其他人”之间的区别了。

甚至当他缓缓从奈瑟的面前经过的时候，还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某种在与克拉肯融合之后产生的本能发挥了作用，他觉得自己的念头可以探进奈瑟的脑子里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奈瑟·罗切斯忽然瞪圆了眼睛，像是从一场悠长梦境中醒来。他看到了乔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