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得很淡,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我偷偷……用了她的东西,”她的声音更轻了,说到“偷偷”两个字时明显犹豫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词最安全,“被她发现了。”
“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护肤品。”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接上了。
这个比喻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她也是思考反复过,才能这么流畅地从嘴里滑出来。
酒精在血管里慢慢蒸腾,头顶是夏夜疏朗的星空,身边是她。
这本该是一个最适合吐露秘密的时刻。
海风够软,夜色够深,怀里的人够亲近,亲近到可以把所有心事一桩一桩摊开来晾在沙滩上。
可惜我不只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还是她的伴侣,是那个她不敢把全部真相交付的人。
于是她的真心话必须换一件外衣才能走到我面前,把背叛说成偷用,把情欲说成好奇。
那层外衣编得薄薄的在我眼里几乎透明,可她说得那么认真。
我看着她磕磕绊绊地给故事打补丁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心疼。
那种心疼是软的,暖的,甚至带着一点想笑的冲动——她是真的怕我受伤害,才笨拙地撒了一个瞒不住任何人的谎。
“你也会用别人的东西?想要怎么不跟我说呢?”我侧头看她,语气里带一点点意外的调侃。
“不是……我也不是非要不可……”小曼抿了抿嘴唇。
“那个牌子很贵,国内还没有,之前我只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她特别珍惜,平时放在柜子里。那天她不在,东西就放在她桌上,鬼迷心窍想试一试,就打开来用了一下。”她顿了顿,“一开始真的只是试了一次,我知道我不该碰的,但我当时就是……没忍住。总是侥幸想着偷偷用一点不会被发现,用完再放回去就好。”
“直到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小曼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锁骨也跟着起伏。
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我手臂的布料,指节慢慢收拢,“她很生气。不只是生气,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刺了一刀的感觉。”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沉下去。
“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我踩到了她的底线。”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闷声补了一句,“现在她走了,再也不会理我了。”
“我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人,”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明明知道这样不好,可能会伤到别人,还是没忍住。明明她很信任我,什么都跟我说,我还是做了。”话音刚落,她的声音似乎有点鼻音。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隐约闪烁着光,鼻尖被海风吹得有点红。我把她肩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声音放得很轻。
“宝贝,做错一件事,不等于你就是一个错的人。真正不在乎的人,根本不会坐在这里难过。你现在心里这么疼,恰恰是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没有抬头,但攥着我衣襟的手指松了一点。
“追求极限的快乐是人的本能。而人只遵循自己本能的时候,可能没想那么多。快乐和伤害之间那条线,有时候就是很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踩了过去。”我用拇指擦掉她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水光,“我这么说,不是要帮你找借口。我是想说,我理解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没看清那条线,可能不是看见了还有意而为之。”
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又缩了缩:“可是踩过了就是踩过了。”
“对,踩过了就是踩过了。”我承认得很干脆,然后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你可以去跟她道歉,也许可以做一些什么来弥补她。但你要知道,道歉是你的事,接不接受是她的事。你可以诚恳,但不能要求她一定原谅你。有些遗憾就是弥补不了的,你只能带着它往前走,以后不再犯。”
她沉默了。
“你可能以后还会有贪心的时候,还会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不远处的海面,“你不会因为这件事一夜之间变成完人。但至少现在你知道那条线在哪了,下次你碰到它的时候,会想起今晚的疼。那疼会提醒你,停一下。”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些。”我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我不知道全部细节,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这里。我愿意和你一起收拾。”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
“有时候失去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后悔。是为了让你在接下来对待其他人的时候,更小心一点。”我伸手帮她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失去她,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你要做的不是一直被困住跪在原地,而是站起来,带着这个教训去做更好的自己。”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把头靠回我肩上。但这一次,她攥着外套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吗……”她不敢往下想,却又忍不住往下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发现了呢?”
她也是这场骗局的一部分。顾澜不能原谅浩辰,万一哪天我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那我又能原谅她吗?
她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性像一根藏在她心里已久的针刺,深埋了许久,却被别的事情牵动了捆绑着它的神经,隐隐作痛,让她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