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闲的日子过得快,过了不久,便到了数九过年的日子,今年十里村人不分原有后至的,都打算在一起红红火火过个春节。
许大有家和薛柱子家是最靠近村尾近山这块地方的,因而房子保存的最好,也最大些,村里便决定把除夕团圆饭的地点定在两家。
既答应了李三郎,秦生和陈雁娘也就把他的事放在了心里,趁着要聊准备过年的事项,陈雁娘约着许秋娘到了茶水摊上。
秦留儿被拘在家里躲冷,不许出门,她便也乖乖地在家习字。因此今日茶水摊上只有他们夫妻在,这里离村里远些,再加上客人不多,适合谈话。
许秋娘裹着棉衣到了秦家的茶水摊,此时茶摊已不似往日那般简陋。
棚子外原本那个破布的招旗已经换了新的,背靠着一棵掉光了落叶的大树,秦家夫妻围了一圈的雨布,只剩了两人宽的通道挂着帘子,厚实的雨布挡住了咆哮的寒风,再加上顶棚和棚里燃着的炉火,茶棚里虽说不如屋内的温暖,但在寒风呼啸中也算一个遮风落脚的去处。
许秋娘撩帘子进来,面上带笑,“雁娘姐,你们这茶棚倒是个躲清净的好去处,你不知道这两日我家里有多少婶子大娘挤着,我娘和我嫂子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叫我过来可真是躲闲了。”
见她来了,秦生把背篓里最后几个柴火整理放在角落里,便要离开,“秋娘来得正好,我正要回家里再拿些老姜来,你们先坐着聊。”
他是有意避开的,毕竟这种事情她们女子间更好聊一些。
许秋娘爽快应了,秦生背着空背篓出去,她便拿过一张小凳坐下,“今日找我啥事?”
陈雁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知道她性子爽利,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道,“秋娘,咱们也认识快一年了,你叫我一声姐,我便不把你当外人,你且告诉我,李家三郎这人,你是如何看待的?”
许秋娘虽心下有预感,但是当真的直面这个话题,她还是神情一滞,不知如何回答,“我…”
陈雁娘也不着急,抬手喝了一口热茶,看着出神的许秋娘。
棚外传来呜呜的风声,今日天阴,瞅着样子像是要下雪。
其实自打李三郎对她表明心意,许秋娘在心里也把此事翻来覆去思忖了好多遍,当时她拒绝得极快,但并不代表她没有被触动。
思绪百转千回,难得的,许秋娘想起了自己那早逝的前任丈夫。
她一向不愿提及这些旧事,但今日对着陈雁娘,却觉得这样倾诉也无妨。
“我之前成亲,是我爹定下的亲事。”许秋娘苦涩笑着,“雁娘姐,你也是知道的,我爹他向来崇敬读书人,我之前的那个丈夫一开始家境尚可,便举家之力供他读书,可他却完全不是读书的料啊,后来花光了家底,我婆婆却仍不死心,我爹当时卖了家里不少地,承诺继续供着他,他们才肯将我娶过门。”
往事仿若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如今回想起来,不过几年前的光景,那些难熬的日夜竟然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那时年纪小,不明白这些婚嫁之事,稀里糊涂嫁过去,又稀里糊涂生了衡哥儿。衡哥儿自小体弱,反应也比常人家孩子慢些,婆婆觉得我丈夫指望不上,便想培养孙子,对他要求高,因而衡哥儿一不如她意,便苛责打骂。”
许秋娘低下头,带着泪光的眼里隐约仍有恨意,她把眼泪拭去,“雁娘姐,不瞒你说,你知道我是因为带衡哥儿回娘家才躲过那一劫的,但就算不发生这样的惨事,我也不愿与他过了,便是之前给他家的银子都打了水漂,我也过不下去了。”
陈雁娘沉默着给她擦擦泪,她自己婚事幸福,和秦生琴瑟和鸣,但是女子在婚姻中的苦楚她也见惯了,丈夫、公婆、孩子,哪一个都是女子身上的一道枷锁。
她叹了口气,“秋娘,我也不劝你什么,初嫁由父母,再嫁便由己身,况且你还有衡哥儿要考量。”
陈雁娘抿了抿唇,又说道,“只是若你愿意再寻良缘,我觉着三郎是个好的,他家上有两个哥哥,无子嗣和养家压力。李大娘虽说有些不好相与,但她在三郎的事情上一向是惯着他的,也愿意说理,家里的两个嫂嫂和大姑子都不是那刁钻之人,若是回头能分出家去,再加上你娘家支持,在村里定能过得不错。”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听陈雁娘细细给她分析的话语,一向大方的许秋娘脸上竟也有些不自然。
见她也不是毫无意动,陈雁娘带了笑,“还有更重要的,便是三郎极中意你,虽说男子之心易变,但他对你好,能享受一日便是一日,最差的后果不过是和离休夫,凭你许秋娘,还怕了这个?怕你之后日子过不好?”
陈雁娘的话把许秋娘逗笑了,她一向是想得开的,经历了那样的往事,也一点没有磨去她内心的活力和坚韧。
她把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多谢雁娘姐和秦大哥的操心,我会好好想想的。”
寒风瑟瑟,吹得院中只剩枝干的老树都摇动起来,许家小院里,院子角落柴房里的柴火已经堆积如山,只见薛柱子又背了一捆柴自院门口进来,朗声朝柴堆前的许大有招呼。
“大有叔,这下应该够了吧。”
薛柱子弯腰,把背上的柴放下来。许大有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够了够了。”
距离过年还有十多天,村里众人都已聚集在了许家小院里,此时,许家不大的灶房里挤了七八个婆子妇人,隔着打开的窗扇,能看到里面热气腾腾地正在蒸着馒头包子,几个粗壮有力的妇人一起搬着大大的冒着热气的笼屉从灶房门口走出来,大声喊道,“杜婶子,蒸好的馒头放哪里?”
“哎!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