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转头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时在岭南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那就够了。”
他把茶杯放下,握住她的手。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风吹过岭南別宫的庭院,花瓣落了一地,满院的牡丹和兰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落了,明天还会再开。
那年冬天特別冷。
岭南很少这么冷,风从北边来,翻过山,掠过宋家堡的屋顶,灌进別宫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伸向灰濛濛的天,像老人的手。宋玉致从入冬就开始咳嗽,起初不严重,偶尔咳两声,她不放在心上。周承让她吃药,她说“没事,老毛病”。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睡不著。商秀珣请了太医来,太医搭了脉,没有说话,退到外间。
“怎么样?”周承问。太医跪在地上,“太上皇,娘娘的身子……是灯枯了。”声音低了下去,“臣开几副温补的药,能撑著。但——”他没有说下去,周承也没有再问。
宋玉致臥床不起的第三天,孩子们从各地赶来了。皇帝周恪跪在床前,额头磕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宋玉致靠在枕头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別哭。你是皇帝,不能哭。”
周恪抬起头,满脸泪痕。“母后——”
“听话。”
她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周恪的眼泪擦不完,擦了又流,流了她一手。她笑了笑,“小时候你摔跤都不哭,现在倒是哭。”
从那以后,周承日夜守在床边。宋玉致清醒的时候不多,清醒的时候会跟他说几句话,说当年在岭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瘦得不像话。说在荆州路上,你给难民发乾粮的样子。说雁门关外,你站在营门口一夜没睡。每一件都记得,有的他记得,有的他不记得了,她都记得。
他餵她喝药。药苦,她皱眉头,他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苦味散了,她嚼著蜜饯笑了。“你以前餵我喝药,也这么塞蜜饯。”
“你以前不爱喝药。”
“现在也不爱喝。”
商秀珣和沈落雁轮流照顾。商秀珣端来燕窝粥,宋玉致喝了两口,摇了摇头。商秀珣没有劝,端著碗退到一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沈落雁坐在床边,握著宋玉致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宋玉致反握著她的手,拍了拍手背。
“你们替我把师道照顾好。”
商秀珣哭著点头,沈落雁別过脸去,没有让她看见自己哭。
宋玉致这几天总是在昏睡。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有一天傍晚她忽然清醒了,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一样。
“师道。”
“在。”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著。”
“没有你,活著没意思。等我。”
她看著他,眼眶红了。“你总是这样。”
“哪样?”
“不让別人替你做决定。”
他握著她的手,没有再说话。窗外北风呼啸。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咳嗽,没有翻来覆去。周承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师道。”
“嗯。”
“你还在。”
“在。”
她闭上眼睛,笑还掛在嘴角。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风停了,像水流尽了,像烛火摇了最后一下。
她在他的怀里安详离世。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叮——】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他没有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