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宋缺坐在太师椅上。他四十多岁,身形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左手端著茶杯,右手垂在身侧,袖子空了一截。他的刀就放在桌上,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爹。”
“回来了。”宋缺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晒黑了。”
“江南的太阳毒。”
宋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悬掛的舆图前。“杨广在江都,快疯了。三征高丽,死了几十万人,他爹攒下的家底全败光了。李密、竇建德、杜伏威,谁的旗號都有人跟。大隋的气数,快尽了。”
周承站在他旁边,看著那张舆图。天下的版图在他眼前展开,北至燕云,南至岭南,西至陇右,东至大海。
“宋阀不能只守岭南。”宋缺看著他,“你怎么想?”
周承伸出手指,从岭南开始往北划。“先取岭南,再图中原。岭南为根基,荆州为跳板,洛阳为心臟。三步,十年。”
宋缺损了的手轻轻叩著桌面。叩了三下。
“你长大了。”
周承没有谦虚。这一世的父亲,不需要客套。
宋缺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你这次出去,看见什么了?”
“看见百姓活不下去了。”周承说,“也看见突厥人。”
宋缺的手顿了一下。“突厥?”
“始毕可汗在北方集结各部。杨广三征高丽元气大伤,突厥若是南下,中原会更乱。”周承看著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爹,突厥是最大的敌人。比李密、竇建德都大。”
宋缺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看得远。”
“爹不也是这么看的吗?”
宋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岭南水师交给你。需要什么人,自己挑。需要什么物资,自己调。”
“是。”
“还有。”宋缺叫住转身要走的他,“玉致那孩子,你多照看著。”
周承顿了一下。“我明白。”
从大厅出来,他没有回房,站在廊下看著远处的群山。一个丫鬟又跑过来。“公子,小姐问您,汤里要不要加枸杞?”
“加。”
“小姐还问,您是不是受伤了?她看见您走路的时候右肩有点沉。”
周承愣了一下。他右肩在游歷时受过旧伤,自己都快忘了。她记得。
“没有。让她別担心。”
丫鬟跑了。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跑回来。“公子,小姐说,她燉了排骨汤,您喝完再去找爹。”
这一次,他没有让丫鬟传话,自己去了厨房。
宋玉致正站在灶台前,拿勺子尝汤。尝完皱皱眉,又加了一小撮盐。再尝,眉头舒展开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她回头看见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来喝汤。”
“还没好呢。”
“闻著香。”
她的脸又红了。转过身去用勺子搅汤,不看他。“你出去等著。好了我叫你。”
周承没有走,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岭南的暮色把他和整个宋家堡笼罩在一片暖黄里。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气,混著柴火燃烧的味道。
明天开始整顿水师,后天开始练兵。天下在等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
而他,在等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