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別冷。
武当山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山裹成一片白。別宫院子里的梅花被雪压弯了枝,金氏想去扫雪,被陈贵妃拦住。
“別去了。太上皇后说了,天冷,都在屋里待著。”
金氏退迴廊下,搓了搓手。六十八岁了,身体还好,但怕冷。她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受不了山里的寒气。
周芷若已经臥床七天了。不是大病,是老了。人的身体像一盏灯,油尽灯枯,火就灭了。太医来看过,说是无碍,只是年迈体衰,需要静养。周承知道什么意思——大限到了。
他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皱得像干了的橘子皮。但他觉得,这只手还是和六十年前一样好看。
“芷若。”
她睁开眼睛。人老了,眼睛也浑浊了,但那里面还有光。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她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还在下雪,梅花被雪压得弯弯的,但没断。
她在这一天里清醒了三次。第一次是清晨,她喝了几口粥,问陈贵妃今天是什么日子。陈贵妃说腊月十九。她点了点头,说:“快了。”
第二次是午后,阳光照进窗欞,落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睛,看著周承。“陛下,臣妾做了一个梦,梦见年轻的时候。”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万安寺的火。梦见你从火里把臣妾拽出来。”她顿了顿,“那时候臣妾就想——这个人,怎么连命都不要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
“还是这句话。你说了一辈子了。”
“因为是实话。”
她笑了。
第三次是傍晚。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光,是夕阳。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那线光,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晚霞,真好看。”
周承转头看窗外。没有晚霞,只有灰濛濛的天。但他说:“嗯,好看。”
她握著他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