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清晨,天还未亮透,荣国府西角门上值夜的婆子正在打盹,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来人是忠顺亲王府的一个小厮,递上一封信就匆匆走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题头、没有落款,只在封面写了“琏二奶奶亲启”五个瘦劲的字。
婆子不敢怠慢,即刻交给内院当值的丫鬟,由丫鬟辗转递到了凤姐的院子里。
凤姐那时刚起,披着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坐在梳妆台前,让平儿给她梳头。
平儿正用手拢着她的头发往脑后用赤金簪子固定时,小丫鬟捧着那样东西进来了。
凤姐把信接过来,没急着拆,先对着封皮看了一遍——那几笔字写得细瘦有力,每一笔收锋时都略略顿一下,有一种气定神闲的舒展感,和荣国府那些师爷记账时的潦草笔迹全然不同。
赤金簪子、羊脂白玉凤簪、那几笔字——同一个男人,不同的信物,不依不饶地往她生活中渗透。
凤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有显露,只说了声“都出去”,等到房中只剩她和平儿两个人,才拆了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搁在梳妆台上。
一张白棉纸,折得齐整,展开来,是一页账目。
一页她自己亲手画过押的印子钱账目。
凤姐盯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第一遍是辨认内容,第二遍是确认真假,第三遍是算清楚这张纸落在别人手里意味着什么。
手开始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再抖到整条手臂。
白棉纸上那些数字不是原件,是抄录出来的——笔迹与封面上的字出于同一人之手——抄得极干净,每个数字都一笔一画都不带情绪,语气平稳得跟在公堂上念判词似的,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抄录人是谁,不言而喻。
旁边还有一样东西,细细的、轻飘飘的,她方才抖开账目时从纸页间滑落在梳妆台上。
凤姐低头一看,指尖猛地一缩——是一枝干枯的梨花,花梗用细棉线缚在账目副本的折缝上,花瓣枯黄蜷缩,边缘像纸灰一样薄,躺在黑漆妆台上如同一小片风干的骨骼。
梨。离。
枯梨。
离不了,也是离散的离。
他来拆散她固若金汤的一切——体面、地位、婚姻、清白,零零散散地拆,像拆一处年久失修的老宅,先从门框撬起,再拆梁柱,最后等人搬空了才放一把火。
她想起那日在清虚观,赵珩随手折了一枝梨花赏给平儿让她带回来。
“珩二爷赏咱们奶奶的”,平儿将花插在博古架上的花瓶里时还笑着说了一句。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的应酬客套,花枯了便该扔了。
可如今这枝枯梨被他自己压在账簿上重新送回她手里——他竟还记得那枝花,记得它的来历,记得赏花时说了什么话,甚至记得它什么时候枯、枯成什么形状。
他等了那么久,等到花枯透了,才将它当作一封信的附属品寄过来。
这意味着每一样他随手递出的东西都不是随便的。
玉簪是预备好的,簪子也是预备好的,枯梨花也是他收着等时候到了才用的。
每一份礼物都是一步棋,每走一步都在他算好的时候落子。
清虚观那枝花从折下来到枯萎,再到此刻躺在她的妆台上,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就是他的棋盘。
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面上的表情却从最初的惊惧慢慢静了下来,静到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程度。
平儿站在她身后两步处,看她拆信时还只是微微紧张,看到账目那张纸时凤姐的脸色一下变了,平儿心里便知大事不好。
她端了杯热茶想递上去压一压凤姐的惊,可自己的手也不听使唤——那支赤金簪子还插在她发间,簪头那颗红宝石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光,她端茶过去时视线刚好扫到账目上那几笔瘦劲的字迹,手一抖,热茶泼了半盏,滚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茶杯啪一声磕在妆台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