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我与段老板都已经全数知会了各户商家,我和段老爷最后若能低价收回这批货,真是要谢谢宴三爷。
我想那位杨千户和他背后的陈公公,也必会感念宴三爷这份恩情。
您生的这儿子真是好智谋,可谓一箭三雕。”
香料竞价之事一完,这园子就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两个人便在园子里闲逛,难得太阳大却不热,有徐徐清风吹着。
兰茉听他的口气,想已猜到这次是故意针对燕钊,但他并不问什么前是今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打听,这份恰当的缄默,很合她的心意。
“宴章年轻,少不得有气盛的时候,人家不过是偶然得罪过媳妇,他就咽不下这口气。
这回还多亏您与段老板包涵,没跟他较这个真。”
“哪里哪里。”
霈生反剪着一条胳膊笑起来,“要不是宴三爷这主意,我和段老板为这批香料,恐怕还要出不少血呢。
听说他那泰定生意一向不错?到底是进士出身的人,做起买卖来简直是大材小用。”
兰茉笑着摇头,“嗨,考中进士有什么用,官也不会当。”
“苏家世代从商,他不做官未必是件坏事,虽说朝廷不限制商户考功名入仕,可真到了官场上,想高升,那也是处处受限,他这是有先见之明。”
说着,他一双眼温柔地向她斜睐,“说起来,您真是教子有方,不像我家那三个儿子,读书不成,做生意也是勉强,不成器。
我倒有心想向您讨教讨教教子之术。”
兰茉笑道:“您太过奖了!
什么教子之术,我又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老先生,一样都不会教,只管他穿得暖吃得饱就结了。”
“所谓言传身教,肯定是您素日行事说话便是慧心妙舌,宴章自幼耳濡目染,才有了今日这份才智。”
夸得兰茉面颊飞红,从前真心假意,夸她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说她是位“良母”
,有些恍惚,好像真有些宜室宜家的圆满温暖。
两人正朝先前那八角亭里走,柳枣安安静静紧随在后,有小厮领着花匠在远处栽花换树,只听见零星的人声,嵌在一片夏蝉之中。
亭子里摆着三碗清茶和些新鲜瓜果,兰茉正奇怪难道还有人来,谁知霈生和柳枣道:“小丫头,你也端一碗茶吃,再拣些果子吃。”
柳枣和兰茉皆是一怔,兰茉先笑,“叫你吃你就吃吧,就端去那边上吃。”
柳枣依言,端了碗茶,拣了几枚果子到吴王靠上坐着细嚼慢咽。
兰茉这才拂裙坐在案对过,笑道:“周老板一向如此照顾下人?”
霈生端起茶碗一笑,“这也算不得什么照顾,您恐怕不知道,我年少的时候,也在人家府上做过下人。
下人上人,不都是一样两条胳膊两条腿?做什么都不易,相互体谅体谅,大家都好过些。”
“您还给人家做过下人呐?”
“很奇怪么?那时候替东家看管马厩,照管家中马匹,我头一回识得香料,就是跟着我这位东家才认识的。”
从一个牵马喂马的小厮,变成香料行内一个顶头人物,也真够不容易的。
兰茉钦佩不已,端起茶来朝他举一举,“周老板真是位自强的真君子,我以茶代酒,敬周老板一杯。”
霈生虽把茶喝了一口,却笑着摇手,“要说自强,我看宴章才是真的自强,自幼跟着您在嘉兴,没父亲照管,还能有这般出息。”
说到此节,他忙自悔,“无端端说起苏兄,想必勾起您的伤心了。”
兰茉摇一摇手,“嗨,他都死了这么些年了,还有什么可伤心的。”
霈生细窥她面上果然没一点伤愁,宽心了许多,又问起她在苏家的日子。
问来问去,给兰茉察觉出两分他的意思来,心下惊骇,难道他还真有讨她做续弦夫人的意思?
虽说此事还没个苗头,就是真有苗头也是无稽之谈。
她若只是苏家一个没生养的姨娘便罢了,眼下“儿子”
都这样大了,扯来扯去,简直扯不清楚。
不过她仍为他这一二分的倾心暗暗高兴,好歹证明她还不算老,仍是独具魅力,这最能使一个上年纪的女人得到安慰。
这厢归家,将周霈生已与众香料商说定的话告诉燕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