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庄者冷汗骤起,不明对方所以,只得答:静山一战,分上下两庄,上庄为圣人君,下庄……
见他支吾,那人手中长剑一抖,划破了下庄者的衣襟。
下庄者才堪直言:下庄是幽州城主,也便是狼君。
那侠收回长剑,道:看台下叹惋者众多,想必狼君声望极高。
下庄者回:是,一连十八注,狼君胜十七回,自然是押狼君的多些。
那侠点头,又道:两军交战,尔等却在此以领首作赌,苟利国家生死于不顾,是大丈夫所为么?
下庄者连连摆手,曰:非我苟利却国家生死之不顾。
他环顾四周,意味深长:昔年幽州失守,狼君气焰本就嚣张。如今周将年迈,敢问国中还有何人能与之抗衡?要我说,燕京也并非肥水之地,狼君愿自立为王,倒不如随了他去。何苦纠缠几里之地,而伤了我朝元气。
侠客抻了抻腰,正色道:幽州乃中原边陲,燕京北临匈奴,若唯其不属中原管辖,旁的藩地怎甘心依附朝廷?若藩地皆有异心,天下时局又将陷入小国纷乱,战火连绵的境地。那时,受战火之苦的仍旧是百姓。故收回幽州,乃是为百姓所虑,乃是为天下所虑。
说到这,下庄者看向银面遮首的少侠,自愧道:是我等愚钝,未能想到幽州与天下的干系。在下有幸遇阁下这等有谋之士,实属幸哉,敢问阁下何许人也。
无人应答。
少侠提着剑走在偏僻的小道上,道上荒草横生,这些年他总是有意避开大道,他自觉生来便是影,不该走在人声鼎沸之处。
途经桑田,田中农人耕耘,妇妪带荷,稚子骑牛。他走累了,就靠着老树坐下歇息,剑放在腿上,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他解下腰间的酒壶,往嘴里灌了几口酒。
良久,苦笑道:好一个为天下所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君子。
他自嘲虚伪,天下云云于他而言只是使命罢了,而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幽州那苦寒之地。幽州苦寒,却是令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地方。
稚子骑着黄牛路过树下,见一少侠闭目而眠,腿上的青剑瞩目。小儿拍了拍老黄牛的角,豪气云天的说:牛儿,牛儿,以后我也要做闯荡江湖的大侠客,像树下那大侠一般,你说好不好。
可怜老黄牛听不懂,只能闷哼两声,算是对小主人江湖梦的赞许。
只有不在江湖的人,才会对江湖满是期望。
而此时的少年郎,只想好好睡一觉,他已经许久没有在如此宁静的岁月中酣睡了。
田间落雨,水滴从枝头滴在他的面具上,雨水渗过面具滴落脸颊,留下一道水痕,仿若是他自己流的泪。
雨越下越大,农人收起农具往家赶,丈夫将蓑衣披在妻子身上,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夫妇路过,见一带着面具的少年人躺在树下,憨厚的农人朝树下喊道:落大雨了,少年郎快些回家。
他睁开眼,点点头,望着农人夫妇远去,平常人家的情谊,朴实又动人。
「我,何以为家?」
他低声自问,想了想,罢了,宁愿留在树下淋雨。
田边树下,梦话从前
「念山,醒醒。」
他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阿娘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依旧温婉可亲。她扶着幺儿的肩,低声唤道:「念山,阿娘与兄长要去幽州见你爹爹,不日便回。」
那时他还太小,知道阿娘要走,只会哭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却只死死的拉着阿娘的衣袖求她不要走。
「念山乖,阿娘很快便会回来的,等阿娘回来后,念山背新学的诗给阿娘听好不好。」
阿娘和兄长走后,他每日都趴在案台上背诗,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期许,等背完书上的三百首诗,阿娘和兄长就回来了。
有时,他会也怪自己太过聪慧,三百首诗很快就背完了。
三秋过,可阿娘迟迟不归。
他坐在树下等,灯下灯,梦中等。
这一等便是三年,他从一个稚子变成小小少年。他不再背诗弄墨,而是举起长剑,他渐渐知晓,父兄和阿娘都死在了一个叫幽州的地方。
后来,少年背上玄铁青剑,骑上骏马奔赴幽州,奔走数月,累死了一匹老马,抵达幽州边境。只见高耸的城墙之上悬挂着一只空合,木合受风吹雨打,已然残破。
不知为何,当他看见那只高悬的木合时,胸口如万箭穿心。
路过的城中人见他望着城墙上的空合痴神,便道:「少年莫望了,城墙上合里装着中原女人的头颅。中原师攻打幽州,将受围,威震天下的冥君救驾,后将受俘,其尸体被碾成碎沫丢进马厩喂了马。妻率儿前来领尸首,却被城主割掉头颅,悬挂于城墙之上,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