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发现自己彻底无法照顾顾怀姚之后,便写了一封长信讲明了情况,像古代人那样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车底架上放着一大袋子婴儿用品。她把顾怀姚连同信件「遗弃」在了中央邮局大门口。
婴儿,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物。他们天生就会被宠爱,也许是人性基因中自带着帮助弱小或者促进繁衍的本能。
也许,这就是这个残忍世界带来的唯一仁慈吧。
顾怀姚的成长也并不一帆风顺,他几乎是辗转于各个好心的大人的照顾之下的。因为顾琳琳的时间场流速实在是越来越慢,他没有办法,只能像个小乞丐一样去寻求和自己当下时间场流速差不多的大人的荫庇。但好在,愿意帮助他的好心人还挺多。
因为他更像是时代的婴儿,人类这个种族的希望。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
他又在调查线索的时候认识了理论物理学家叶雯欣。叶雯欣比他年长一些,但时间场流速却和他几乎完全一致,很快,他们就坠入了爱河。
【终结】
保罗·谢尔研究院发来的文件中,被隐藏起来的后半段说的是:他们在测量地球中心轴位置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太阳系行星的运行轨迹正在逐年缓慢收缩。也就是说,地球正在不断向太阳迈进,最终会被太阳吸收而产生更加炽热的能量。
此刻的时间场流速混乱只是人类灭亡的前戏。即使靠近地球中心轴的位置可以减缓时间差增大的趋势也无济于事,因为人类终将……不,人类很快就要灭亡了。甚至连地球都即将不复存在。
我和翻译文件的语言学家面面相觑。我忽然想起丈夫和国家安保部门调查人员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想起丈夫曾经不经意透露出来的线索,他问我:「你不觉得最近的天气越来越热了吗?」
可那时,我只以为那是一句无心的抱怨。
我们很有可能会成为地球上最后一代人类,在环境还未来得及恶化至无法生存时,便被时间压垮的最后一代人类。
文件的最后一句话是:研究院一致决定向人类隐藏这个信息,让最后的我们充满希望地活下去。
我直愣愣地盯着那个语言学家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忽然有些后悔,这个信息我不该拿给别人看的。
他也显得十分手足无措,我看到一张纸巾瞬间出现在我的面前,上面的纸条上写着:别哭,我不会说出去。
我接过纸巾,才恍然发觉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我深吸口气,将眼泪擦干,平缓了情绪。在纸上写下「谢谢」后,将笔记本电脑和他翻译出来的中文版本都带走。
我走回车边,将所有这些全放进后备箱中,当盖上后车盖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些执念全都被封埋起来。
顾怀姚从不远处小跑过来,动作缓慢。他很是担心地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一把拥抱住了他,因为我不知道这样的机会未来还会有多少。
他很慢地拍打着我的脊背,安慰我说:「好了,先上车再说。」
他坐在驾驶座上,我坐在副驾驶,我们都把座位放平,躺在上面远望着散发着刺目白光的天穹,我和他各怀心事,因此都很沉默。
我先开口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静谧,问道:「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他说:「前三个母亲记不清了,之后的每一位我都记得。」
「你没想过去找找看你的亲生母亲?」
他转过头看向我,问:「你想回去?」
我还是如实告诉他:「我都知道了,关于那封研究院的信件里被你隐藏起来的信息。」
我看到他脸上被拖长了时间的异样的表情变化。
我看着天穹,叹了口气,说:「也许我们都已隐忍了太久,这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选择隐瞒下来,绝望地接受了它。但最不该放弃希望的人恰恰应该是你,因为你是在时间改变之后诞生的孩子。你从降生到长大都得益于太多人的善意和帮助,你是他们对新希望的美好寄托。我想去问问顾琳琳,她是以怎样的勇气将你生下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毕竟,她也是第一个有证据显示接触到时间改变的人。」
他握住我的手,问:「你有什么新的想法?」
我摇了摇头,说:「暂时还没有,但我不想就此放弃。我想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在这种境遇下,我们虽是学者,却并不比大众拥有更加优先的知情权。我想,现在还愿意努力生活着的人们都是坚强的人,我们应该联合所有人的力量去应对这场危机,我们的互助会也不该只有学者的参与,每一个人都有资格所知的一切信息。」
他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说:「好。在时间改变之前就有太多遗憾没能来得及去弥补,现在公布消息也许会是一件好事。」
我们去找了潘文斌,他仍旧用我那张计算公式在反复验算着正确性。我把文件的最新消息和自己的想法提前写在纸上,他看了之后便瞬移到驾驶位旁边,突然情绪暴躁地撕碎了他所有的稿纸。他一拳砸在了老式汽车的方向盘上,鸣笛声久久回荡。
丈夫站在我的身后,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句话都没说。
潘文斌可能咆哮了一些什么话,但语速太快我听不清。
他太久没有张嘴说过话了,因此声音显得沙哑又尖促,我咬住下唇,将左手覆在了肩头顾怀姚的右手之上。
突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张纸,潘文斌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