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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地用袖子抹掉眼泪,心里满是愧疚与感动。
原来看见月亮就是醒来。
他们拼命地想让我看见月亮,其实是希望我醒来。所有人都在祝福我醒过来,回到这个充满爱与善意的世界。
我断定那个虚假的世界便是我自己的精神世界,可究竟为什么我要阻止自己睁开眼睛,在意识中不断地循环呢?
阿戴的父母走了进来。
穿着白衣服的医生出现了。
「如果做手术的话,很可能醒过来。但有80%的可能性只是睁开眼睛,身体无法活动。要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恐怕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如果不做手术,她的生命还可以维持两个月左右。在同意做手术之前,我们必须跟您说清楚这个问题。」
阿戴的父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手术。
阿戴睁开了眼睛,但也只是睁开了眼睛。如此而已。
身边的阿戴开始颤抖。我也忍不住叹气。我们都明白了。
这场博弈,他们没能成功。阿戴睁开眼睛,看见那轮月亮。这是爱,也是沉重负担的爱。
这对父母将花后半生,去照料一个植物人女儿。也许,他们在不堪重负之下,曾后悔做出为女儿手术的决定,甚至对植物人女儿起过杀心。
但阿戴躺在床上,清楚地感知着这一切,她何尝不痛苦不迷惘?
在意识的世界里,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变成了循环的互相伤害。
而我也躺在那里。我听见了这一切一切的悲哀。我也听见医生对我父母做出同样的告知,我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醒过来恢复正常。
我害怕了,害怕和阿戴一样,成为他们后半生的拖累。于是我创造了一个意识的世界,将自己困在那里,把所有善意作为恶意,阻止我自己受感动醒来。
我宁愿在昏迷中悄然地死去。
「翔哥,」我转头看向齐翔。
他眼眶红红的,情绪也不稳定。
「所以,是你创造了一个新的自己,也就是我,去杀掉那些让你看月亮的人,来阻止我们醒过来。你必须战胜我,战胜我这个黑暗的意识,真正地愿意去活,才可能看见月亮吧。」
翔哥指了指病床上紧闭双眼的我们自己。
「原来如此啊,」这时,阿戴拍了拍我肩膀,「无论是醒过来还是继续昏迷,我都尊重你的选择。但一定要把这个操蛋的虚假时空解散了好吗,我受不了了。」
阿戴离开了。
我害了阿戴受苦,也害了自己在意识里受苦。我有义务解决这一切。可我犹豫不决。
我不敢,我根本不敢醒过来,我害怕变成那个样子,害怕自己变成植物人,然后拖累父母后半生。我明明是好心救人,这一切怎么被迫变成这样的可怕抉择!
我蹲下,将头埋在膝盖间痛哭。我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知如何是好。我感到恐慌,谁来安慰我呢,又怎么安慰我呢!
有一阵歌声传过来了。是长沙一首小民谣,我眼泪婆娑地抬起头。
是爸爸,他正在像小时候那样,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
奶奶出来绣花,绣杂糍粑,糍粑跌得井里,变杂蛤蟆,
蛤蟆伸脚,变杂喜鹊,喜鹊上树,变杂斑鸠,
斑鸠咕咕咕,告诉和尚打屁股!」
我的父亲握着我的手,满脸柔情,给我唱小时候睡前的晚安曲。唱完,他轻轻地说:「睡咯睡咯。睡一晚我们就起来哟。乖宝。」
「月亮粑粑……」
我情不自禁地跟着嗫嚅起来。
月亮。
月亮不仅仅是头顶那盏灯光而已。
我的父母,一直都在月亮的另一边等着我。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会在月亮那一边,永远等着我。我绝对不可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