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结束,那男孩跪倒在泥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脊背却挺得笔直。我眼见我爹和大哥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还是松口,让那男孩入了谢家军。
得了准许,那男孩好似并不怎么开心,只是安静地走到齐王身后,习惯性地握住轮椅把手。齐王按住他的手:「既然已经入了谢家军,你不必和本王回王府了。」
声音清越,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皱起眉。可那男孩只是垂下头,并没说什么。淋湿的发梢不停往下滴水,像是被无视的小兽,只是倔强地站着。
齐王也没出声,让侍从上来推轮椅,再没多看那男孩一眼。
等到那青色背影彻底在雨里隐没了踪迹,我走上前,将一块干帕子递给他:「擦擦吧。」
那男孩没看我,也没接帕子,转过身就往雨里走。
六哥眉头一皱就想出声,我按住了他,扬起声音:「有时候,人对着在意的人,才没办法好好道别。可能是怕多看一眼,就不忍心了。」
那男孩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了我。他往回走了两步,有些犹豫地接过了帕子。
「谢谢。」他说。
我笑着摇摇头,手指往刚刚男孩走的反方向一指:「新兵营在那边,下次可别走错了。」
望着男孩走远,我和六哥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方才我爹和大哥是那副神情。
那男孩话虽少,却带着一丝关外的戎狄口音。近十年来,大赢与戎狄摩擦不断,如今来了个异族男孩,还是齐王亲自送来的,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六哥道:「这齐王,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2
安西地广人稀,平日里大家伙也没什么爱好,私下里就爱评些什么「军中第一力士」,「北营第一俊男」。
有了各种榜各种第一,就会有拥簇者。拥簇者多了成了小团体,就会有画,有诗文,有杂戏。
军中的过路黄有些短缺,我自告奋勇,去城中买。市集上一路走来,不时能见到敲锣打鼓,卖各种画像的小摊,也有杂戏,在演我大哥戎狄军中杀进杀出的戏码。
安西民风彪悍,比起关中京城,这里不时能看到男男女女,争风喝醋,寻衅斗殴,可谓是文武兼备地追星。
——很适合爱看戏的我。
不过无论榜怎样变,有一个人总是常常位列榜首的。
镇西将军家的大公子,谢珦。去年秋天,皇帝老儿借口镇西将军谢朗守卫安西多年,劳苦功高,将其召回京中。谢氏的其他家眷都一并去了京城,只留下长子谢珦替了他的位子。
我们家虽也姓谢,可祖上没半点根基,比不得镇西将军所在的淮安谢氏有数百年根基。谢将军回京,意为拱卫京师,实则明升暗贬。刘丞相又以谢珦经验不足为由,上书皇帝,夺走了半数兵权。也正是如此,我爹心下颇有怨言。
这一有怨言,打仗就格外狠。对戎狄几个大胜仗下来,我爹也封了平西候,竟是比谢将军还高了些。
我从未亲眼见过谢珦。然而他是六哥最崇拜的人,因此只要一有空,六哥就在我耳边念。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对谢珦有个好印象,有几次被四哥五哥听见了,却不住笑他傻。我们家如今风头正盛,若是再和镇西将军联姻,就能统一安西境内四十万军力。便是谢珦愿意,爹愿意,我也愿意,这事也成不了。
一阵草药的气息随风而来,我仰头一看,不知何时已然到了医馆。
柜台上的伙计正在唾沫横飞地八卦:「你看那齐王府,去年才修好吧,晚上远远望去和个鬼屋似的。往日也不见什么人来往,哪里像个王爷的模样?」
老大夫撇撇嘴:「这都一年多了,老夫一直在这诊病,就没见过府里那位出来过几回。哪像咱们侯爷家的公子们,那才叫真真的好男儿。策马御道的模样,那叫一个俊!」
「要我说小谢将军才是真俊,」挎着菜篮的大婶嚷嚷着,把药包塞进篮子,「平日里一副书生模样就俏得很,可披上战甲更有风采!」
眼看医馆里热火朝天地又快忙起来了,我赶紧上前买了几斤草药,溜之大吉。
今日是休沐,爹难得回了趟谢府,我也一并跟着回了家。这会儿刚过后门,没走多远,就听到远远似乎有人谈话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那在花园里的人,正是那日去了军营的齐王。
他正仰头看向我爹。似乎是在僵持。他别过头,催动轮椅往前。
眼看他的轮子就要压到水池边的一丛黄花,我忍不住喊了起来:「大人,且慢!」
不顾二人的脸色,我跑上前,将齐王的轮椅往一边推了推,离我的宝贝药草远一些。
我在军中无聊,常常翻翻医书打发时间。哥哥们练军难免会受伤,我想研制出一种比现在军中更好的伤药。这种在花园里的过路黄,便是其中一味主药。
过路黄常生长于山坡阴面,又喜潮湿,安西干热,难得能寻见,可不能就这样让齐王的轮椅压死了。
「混账,你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我抬起头,正对上黑着脸的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