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体欠安,不宜惊扰,顾大人还不退下!”
方才被皇帝异动吓呆的近侍,见皇帝似乎又没了动静,胆气复生,又抖擞了起来,尖着嗓子厉声呵斥。
他如今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全指着这魏王殿下呢。
听到他的呵斥,顾谨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声音冷得像冰锥,直刺过去,“你是哪个犄角旮旯调来御前的?既知龙体欠安,受不得惊扰,还敢在此狺狺狂吠,我看是黄大伴不在御前,倒助长了你们这些宵小的气焰,
连基本的规矩体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字字诛心,自然也让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骂的是魏王呢。
“你——”
近侍自顶替了黄睿德的事务后,就春风得意的不得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厉色,何况对方还接着骂他骂了魏王,顿时气急败坏,声音陡然拔高。
“住口!”
这一次,喝止声来自顾承明。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厉色。
顾谨安心中冷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以“温润宽和”
著称的魏王殿下如此疾言厉色。
别说,还真有那么点王者风范。
可惜心肝全是坏的。
“陛下,陛下,是臣,臣回来了。”
顾谨安不去理会这人如何做戏,如果一路上他还只是对魏王有所怀疑,现在已完全确定了对方的狼子野心,想要短时间内破局,如今还真是非昭宁帝不可,所以他依旧轻唤着昭宁帝,企图能将他唤醒过来。
哪怕只一瞬……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悲凉如同潮水漫过顾谨安的心头。
皇帝做到晚年,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执拗昏聩,但就算如此,面前这个命悬一线的老人,也称得上一代明君,他若就此撒手,让江山落入魏王这等狼子野心之辈手中,这于天下百姓而言注定又是一场浩劫。
而且除了这冠冕堂皇的大义之语,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要这位老人醒来,且不说自己与昭宁帝情同忘年,就是为家人想,也不能让魏王得了那位置。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昭宁帝特意为太子甚至是皇孙打磨培养的储臣,哪怕愿不愿意,他天然是同他们绑在一起的,别看往日里和魏王也没起什么龌龊,但涉及皇权交替,对立者哪里会有什么活路可言。
不知是不是他的呼喊起了作用,昭宁帝那一直剧烈颤动,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竟真的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暗淡的眼珠,在浓密的睫毛下,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聚焦。
“陛下!”
这下看到希望的不止顾谨安了,一直沉默配药、对周遭纷争恍若未闻的梅院使,此刻也像换了个人,以与其年龄体态不符的敏捷,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榻边,急切得几乎将顾谨安撞开。
心系昭宁帝安危,太医上前,虽也怀疑他早被顾承明收买,但顾谨安也还是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好让出昭宁帝的手部给他做请脉用,至于顾承明,这样一挤之下站的又远了点不说,还被梅院使和他的药箱遮挡了大部分看向昭宁帝和顾谨安的视线。
梅院使坐在榻边,皱眉诊脉了许久,又俯身凑近查看昭宁帝的瞳孔、舌苔,甚至极轻地拨开龙袍一角查看肌肤。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梅院使脸上那点因皇帝睁眼而燃起的微弱希冀,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逐渐黯淡熄灭下去,最终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无力。
顾谨安胸口那颗因昭宁帝短暂睁眼而擂鼓般狂跳的心,随着梅院使神色的彻底灰败,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顾承明。
顾承明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眉头微蹙,眼神焦灼地注视着龙榻。
但顾谨安现在可太了解这个人了。
在梅院使神色灰败的那刻,他敏锐地捕捉到顾承明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丝,那紧握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放松了力道。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现。
皇上的病,果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父皇危在旦夕,生死一线,顾大人却无故发笑,看来此前孤收到的密报果然没有冤枉你。
你对父皇和朝廷,可还有半分敬畏与哀恸。”
大抵是这笑刺激到了他,一直不知什么原因与他虚与委蛇的顾承明在此时骤然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