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雾裹着潮气漫过来,把开封府门前的青石石阶浸得透凉。
十一岁的林念安立在大门底下。
一身旧布衫洗得发白,衣摆边磨得翻卷破烂,料子薄得贴在身上。清晨的冷风钻满衣缝,往骨头里渗,他人看着瘦小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两名守门衙役打着哈欠走出来,靠在门边值守,瞥见阶前孤零零的孩童,不由得多看几眼。
“孩子,天还没亮透,你站这儿做什么?”
“是不是迷路找不着亲人了?”
林念安抬眼,神色平稳,没有半分孩童怯意:“我是西柳村林念安,前来投案。”
两名衙役彼此对视,满脸难以置信。
正要细问,府内传来清脆的佩剑碰撞声。
一袭红袍的展昭缓步走出廊下,目光落向阶前瘦小身影,音色清正温和:“小小年纪,何来罪责投案?”
林念安微微低头,平静开口:“大人,三年前村里一桩命案,对外说是意外。实则是村里人聚众作恶,事后串供瞒天。无人查得,是我隐忍三年,叫他们自己把罪证、脏事全数揭发。我算计邻里,手段不正,今日来领我的错。”
展昭微微颔首:“上堂,从头细说。”
公堂大门缓缓推开,堂内肃穆安静,两排衙役肃立,烛火静静跳动。
林念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三年前那场滚烫又刺骨的噩梦,瞬间铺满脑海。
那是三年前的盛夏。
西柳村大旱数月,滴雨未落。
日头毒辣地烤着大地,路面裂开密密麻麻的干缝,田里庄稼尽数枯死,全年颗粒无收。
荒年压下来,全村人都撑不住了。
家家户户粮仓见底,街上随处是挪不动步的人。老人喘得抬不起头,孩童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无,瘫在路边只剩微弱喘息。
唯独林家,仓房满满堆着一季新谷,是几代人攒下来的活命根基。
那日午后闷热得窒息,连一丝风都没有。
林父站在仓房门口,望着满仓谷子,久久无声。
林母立在身侧,轻声劝:“当家的,再想想。这仓粮是咱们四口人的命。村里两百多口,咱们救不尽。真全数散出去,往后秋冬,咱们一家人怎么活?”
林父喉间发堵,耳边全是村外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
他沉默良久,终究叹了一口气:“都是街坊邻里,日日抬头见。眼睁睁看着饿死,我做不到。开门煮粥吧。”
从那日起,林家院门大开,几口大锅日日起火熬粥。
白米香气漫满整条村落,快要熬死的村民,总算捞到一口热食活命。
起初,人人感念。
端着粗瓷碗喝粥的村民,站在院边连连道谢。
“林大哥真是善人!这一碗粥,救了我一家子!”
“这年头谁顾谁啊,也就你们家心软!”
“等来年收成,我们一定加倍报答你们!”
林父听得心里踏实,只觉得自己没做错。
可不过一月,村口树荫下的闲话,慢慢变了味。
几个吃饱无事的妇人聚在一处,摇着蒲扇低声嚼舌根。
“你们看林家,天天煮粥,看着大方,其实精得很。”
“就熬那点稀汤,糊弄谁呢?他家仓房我瞅过,深着呢!”
“我看就是装样子博名声,真舍得,怎么不直接分粮?”
旁边路过一个老实庄稼人,忍不住插嘴:“别乱说,我昨晚看见林夫妻俩啃野菜,一口白米都没舍得吃。”
妇人立刻嗤笑出声:“哎呀你老实过头了!人家家底厚得很!祖辈攒了多少年,缺这点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