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有些疲惫。
周径昀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她身边,两人一动不动盯着那个被释放出来的怨灵。
如传说一般,他周身黑雾,眼睛红得像挂了一对红灯笼……其实倒没灯笼那么大,只是和那双猩红的眼眸对上视线后,难免让人在毛骨悚然中放大对他的恐惧感。可也多亏了他一直“守”在大门口,否则大祭司早就派人破门而入了。
这哪里是半夜出来吃小孩儿的怨灵呦,这明明就是驱邪避灾的守护神!
想到这里,春雨再不怕了。她支棱起来,开始盘算着要如何出去了。
眼下这境况,孙懋是春雨逃离山神庙的全部希望。
上山后径直赶往山神庙的春雨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在墙外最高的那棵树上留下写了信的布条,小时候,孙懋常常带着她顺着这条路偷偷溜进山神庙。春雨在赌,如果孙懋来找自己一定会走这条路。
春雨扭头看向周径昀,周径昀已经原地缩成了一坨乱七八糟的红蘑菇。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早知周径昀被山神选中,不会那么快成为祭坛上的尸体,她就应该在外面多做些准备的。
事到如今,抱怨无益。
还是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春雨抓过周径昀受了伤的右手,蓦然想起:“刚刚那罐子上的封印是你的血解开的?”
“我不清楚。”周径昀认真回忆,“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春雨碎碎念叨着:“像这种级别的封印,绝对不是随便滴上谁的血都能解开的。它对你的血有反应,也许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周径昀不太明白这些玄学之事,他在想那个怨灵——红喜服,长头发,梳着前朝特有的辫子头,有些看不清脸……
他抬头,试图透过黑雾将那怨灵看得更清楚些。
怨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与之对上了视线。
交接的视线像是开启新境界的开关,周径昀恍然觉得自己看清了那怨灵的脸。他的皮肤很白,仿佛一晒太阳,就会烟消云散。刨除这些和人无关的因素不谈,他的五官着实又很精致。就连那双看起来就不是人的红色眼珠,都在对视中渐渐变得柔和又惊艳。
这张脸和周径昀,似乎的确有七八分像。
周径昀扯了扯春雨的衣角:“你看他像不像玫瑰客舍一楼的那个纸人?”
春雨原本还有些看不真切那怨灵的脸,现下经周径昀提醒,竟也莫名觉得那怨灵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春雨回身看向周径昀:“相逢即是缘,相像更是缘……既然你们长得像,你要不要去找他谈谈?”
春雨试图在“没办法”里找了个理论上可行的法子,其间赌的成分占比很小,讲个有点儿冷的玩笑话活跃一下气氛才是真。
谁料周径昀竟当真愿意配合,朝着那团黑雾便走过去了。
他抬起手来,用相当含蓄的姿势挥手致意:“您好,方便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怨灵歪了歪脑袋,像是线绳牵引的木偶,每一处关节都能动,但每一处关节都会发出不太灵敏的咯吱声。他看着周径昀,红色的眼眸攒着淡淡的愠怒。
他勾着周径昀的心神,拉扯着眼神飘忽的周径昀缓步向自己走来。
周径昀感觉自己似乎也是有些愤怒的,一出生便像家畜般被圈养不得自由,现下又被抬来这里成了山神的赘婿……他的人生不过短短二十年,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这些人都该死。
大祭司该死,神使该死,周家人更该死。
他自己也可以死……
他继续向前走。
那出离的愤怒在某一瞬间到达了顶点,周径昀攥紧拳头,指甲盖险些抠入掌心皮肉。痛感逼着他松开了手掌,想着生气也于眼前状况无益,心底那点儿愤怒的情绪便彻底散开了。
怒气没了,脑子清醒了,周径昀站定脚步,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彻底“抓”进了黑雾之中。红衣怨灵的面皮在逐渐崩溃脱落,暴露出被火焰烧灼至溃烂焦黑的面容。在死寂的沉默中,怨灵渐渐露出尖利的獠牙与漆黑的指甲。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话。
原本还有些害怕的周径昀忍不住往前递了递耳朵。
春雨旁观着,只见周径昀被那怨灵紧紧裹住,好似被渔网捞上来的鱼……被捉上岸的鱼好歹知道扑腾着挣扎两下,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除一双手攥成拳头又放开外,再没有多余动作了。
难不成是被“魇”住了?
来不及过多思考的春雨当即冲上前去,扯着周径昀的衣领把人往外拖。原以为那怨灵要不依不饶地追上来,谁料他却逃也似的往后躲了躲,直到退无可退,干脆直接整个糊在了门板上。
折腾好半晌,他们又回到了原始的地方——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