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实在有点累了。
黑死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木屐声沉稳而有节奏地远去。童磨也从静室的入口跌了出去,白橡色的头发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无限城只剩下你和无惨,烛火在墙上的烛台上轻轻摇曳,将你们的影子投在榉木地板上。
你长叹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疲惫。软软地倒在无惨身上。你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身体不再用力,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泥土,慢慢贴合他的轮廓。
自从你打算成为一名鬼杀队队员起,你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在山里,你天不亮就起来练刀,夜里在油灯下研读月之呼吸残卷,蜷在板结的棉被里听着师傅的鼾声入睡。在藤袭山,你三天几乎没有合眼,在山林里奔袭、挥刀、救人。在无限城,你站在烛光下说着那些让上弦们瞳孔地震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你在无惨面前是真实的,在黑死牟面前是真实的,在童磨面前也是真实的,只有他们面前,你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演,不需要笑着说“我没事”。
你可以叹气,可以倒在他身上,可以说“我累了”,可以做那个软弱的、需要依靠的、会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的自己。你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真实的自己,包括对你很好的师傅和关系好的鬼杀队队员。
师傅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失眠,不知道你在月光下挥刀时会想起那些你杀过的鬼的脸,不知道你那些笑容是练过很多遍的。队友们不知道你怕什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知道你是鬼王的妻子,不知道你把他们的情报一字不漏地传给了无限城。你对他们笑,和他们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执行任务。
你看起来很合群,很开朗,很容易相处。那不是你,那是一件你穿上去就再也脱不下来的衣服。
于是你开口了。“惨惨子,今晚陪我回东京的宅邸休息吧。我很久没有和你在一起过了。”你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没有抬起头,你不想让他看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红。
无惨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梅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塌陷了下去,像积雪被春风吹开一个口子,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他没有再和你说最好别叫这个“可爱”的昵称。
他再也没有说过,他只是低声答了一个字:“好。”
你们回到了东京的宅邸。
宅邸在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夜已经很深了,周围没有灯光,没有行人,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你推开大门,走过碎石路。石子在你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正厅的纸门开着,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匹铺开的银白色绸缎,你连灯都懒得点。
无惨走进里屋,从壁橱里拿出两副新的寝具。被褥是白色的,枕套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两块刚切好的豆腐。他把它们铺在榻榻米上,两副并排。被角拉平,枕头摆正,中间不留缝隙。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熟练,不像一个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的人。
无惨去浴室里放好了水。
他试了水温,不凉不烫。他走出来牵起你的手,把你从廊下带到浴室。他帮你脱下羽织,队服,袴,内衣。你的身体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遮挡,你没有躲,你没有什么不能让他看的。他看见了你身上的新伤,藤袭山留下的,手臂上,肩膀上,后背。青紫色的淤痕已经消退了很多,变成淡淡的黄,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覆在上面。
他把你放进浴缸里。
热水漫过你的肩膀漫过那些伤痕。
你靠在他身上。无惨也进来了,和你一起坐在浴缸里。他从你身后抱着你,他挤了洗发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抹在你的头发上,十指张开从发根到发梢,每一寸都仔细揉搓。他的手指穿过你的发丝,按摩着你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你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你闭着眼睛靠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热水泡软了的、被他的心跳声催眠了的、窝在巢里不想动弹的幼鸟。他把你头上的泡沫冲干净,又挤了沐浴液在浴球上搓出丰富的泡沫,然后擦拭你的身体。手臂,肩膀,后背,腰腹。每一寸皮肤都被泡沫覆盖过,都被他的手隔着浴球轻轻抚过。
你有点难受地看着无惨,问:“惨惨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别人的?不都是别人照顾你吗?”你的声音在浴室的热气中变得湿漉漉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你看着他,他的头发被你刚才甩水的时候弄湿了,几缕黑色的卷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胸口。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鬼王,像一个在浴室里帮妻子洗头的普通丈夫。
无惨拿来毛巾,笼住你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按压吸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你的头发在他掌心里像一团黑色的海藻。他一边擦一边回答,声音低沉平稳。“这些还需要学吗?都是基本的生活常识。”
你愣住了。
基本的生活常识。对你来说,夫妻之间互相洗头、擦身、铺被褥,是基本的生活常识。在他们之间不是,你和他之间从来不是。你们的生活常识是杀人,是躲藏,是欺骗,是在刀尖上行走。
你把“基本的生活常识”这个短语在舌尖上滚了几遍,咽下去了。
无惨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把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擦你的头发。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我本就是夫妻,况且你之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