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毕,刘恒俯身再拜稽首,并奠帛、献酒,行三献礼。
殿中众人随之肃立行礼,晨光穿棂而入,落在阶前,映得刘恒身端影直,更显庙堂肃穆。
礼官随后高声唱诺,告庙礼成。
余音在梁柱间缓缓回荡,代王大婚及册立王后一事,自此告于祖宗,礼正名成。
*
与此同时,内宫南角的居所中,窦漪房已妆扮妥当。
为她梳妆的,是薄青窈亲自从宫外寻访来的四位老妇人。
她们皆是晋阳城中福寿双全、德高望重的耆老妇人,请来她们为窦漪房上妆梳头,便是求一个顺遂福气的好兆头。
老妇人们虽已年老,却精神矍铄,一边温和地与窦漪房说着话,宽慰她紧绷的心情,一边手法轻柔地将她乌黑的长发细细梳通,挽成一个端庄好看的垂云髻。
近身伺候的宫人们捧来妆匣和首饰,老妇人一面瞧着铜镜,一面将两只玉笄横插入窦漪房发髻之间,再辅以赤金云纹小簪,越发显得优雅华贵。
上妆的宫人们动作也很快,眨眼便将窦漪房妆扮好,细眉以石黛轻描,唇间点着嫣红唇脂,那唇脂加了鲜桃瓣调合,颜色艳而不俗,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窦漪房早已换上了绣娘们量身缝制的绛红婚服,垂顺的衣摆上以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纹,其间还以别致的花草纹样点缀,更显华美惊艳,腰间束丝绦玉带,又悬着数枚佩玉,步履间轻响叮铃。
她被宫人们扶着站起身,在另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照了照,只觉得镜里人是从未有过的明艳动人,都有些不像她了。
可身边人脸上都露出惊艳的神色,变着法儿地夸她,直夸得窦漪房的脸红得连敷粉都遮不住。
见梳妆礼毕,四位老妇人笑着道了新婚吉语,便极有分寸地随宫人们退下,只留窦漪房一人在内。
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窦漪房在镜前又照了照,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大婚的车驾还未来接,窦漪房又坐回席上,抬手从案上小盒深处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小物,层层展开。
里面躺着一对极素、极旧的耳珰。
玉质早已失了光泽,形制也是集市里最朴拙的那种,却是当年新婚阿翁赠予阿母的旧物,也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窦漪房执起镜奁旁的小铜镜,对着光影,郑重地将这对旧耳珰一一戴上。
与周身华贵齐整的婚嫁装束相比,这对老旧耳珰着实格格不入,甚至略显寒酸。
可窦漪房却抬手轻轻抚过耳侧,眼里说不出的爱惜温柔。
她望着镜中身着婚服、带着父母遗物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开口,似是对着遥遥在天的双亲,一字一句,郑重告慰:
“阿翁,阿母,女儿今日要嫁人了,是嫁与代王,他待我极好,女儿往后一定会过得很好,你们在天有灵,也可以放心了。”
话音未落,眼角便凝了泪。
正想着垂泪会不会弄花刚上好的妆时,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窦漪房慌忙仰头,尽力将眼泪收回去,又敛去眼底的湿意与悲绪,稳了稳声音,轻声道:
“进。”
推门而入的,是宫正司宫正冯柳。
自窦漪房入宫以来,冯大人便待她如师如长,是她在深宫之中为数不多的依靠。
窦漪房惊喜起身:“您怎么来了?”
冯柳手中捧着一方简朴木匣,上前见礼,语气温和诚挚:“今日王后大婚,我怎能不来呢?”
她抚摸着手中的木匣,眼含笑意:“这是为你添妆的。”
窦漪房起身接过,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低声道:“多谢大人……只是往后我不能再在宫正司侍奉左右,为大人分忧,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冯柳的病一直断断续续,过了年,面上仍沉着几丝病气。
窦漪房清楚,她是因怜惜自己无双亲在侧,所以才撑着病体前来为自己送嫁,这份情谊已胜过万千。
冯柳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和打趣:“傻孩子,怎会没有分忧?咱们代国的王后是从宫正司走出去的,那往后旁人可不得把我这宫正司供起来。”
一句话,让窦漪房破涕为笑。
冯柳随即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叮嘱:“玩笑归玩笑,今日我托大当一回你的师长,便多说几句。”
窦漪房立刻答:“漪房一直视大人为师长,从未有一刻忘却……大人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