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底的沉香木尺还悬在村口老槐枝头,晨光一照,“艮”位水痕微漾,三艘新编竹筏已泊在渡口石阶下——可我指尖刚触到那温润木纹,心口便猛地一烫。不是劫气,不是煞风,是土脉深处传来的、一种近乎呜咽的震颤。
我蹲身,掌心按进田埂湿泥。
泥土微凉,却有暗流在指腹下奔涌,如血脉搏动。童子阿禾正蹲在旁边,用小陶勺舀起一捧黑土,凑近鼻尖嗅了嗅,忽然抬头:“先生,这土……在哭。”
我没应声,只将五指更深地插进泥中。
霎时间,地脉轰鸣如钟磬齐震——不是声音,是神识被千万道细密根须缠绕、托举、骤然拔升!眼前景象翻覆:我立于云海之巅,脚下并非山川,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麦浪!金穗垂首,沉甸甸压弯茎秆,每一粒麦芒都映着初升朝阳,灼灼如金针刺破混沌。风过处,麦浪翻涌成河,浪尖竟浮起无数古篆——“墒”“稑”“稑”“稑”……不是文字,是土地吐纳的呼吸节奏,是雨露凝结的时辰刻度,是种子破壳时胚芽舒展的微响!
我喉头一哽,几乎落泪。
这不是幻象。这是后稷临终前,以神农氏所授《耒耜经》为引,以自身精魄为薪,烧尽最后一丝神性,熔铸入稷山阴坡的“耕魂”。
——他没死。他只是把命,种进了土里。
“走!”我一把攥住阿禾手腕,足尖点地,人已掠出三里。身后,村中老农们尚在抬筐运粪,竹筐沿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水;前方,稷山阴坡的野蒿疯长如戟,青灰叶片边缘泛着铁锈般的褐斑——那是嘉禾根系啃噬山岩留下的齿痕。
阿禾喘着气跟在我身后,小脸被荆棘划出几道血丝,却咬紧牙关不吭声。他左手紧攥着半截青铜耒耜模型——那是禹王赐给我的“九鼎律器”副件,耒柄上刻着三道浅痕,正是昨夜泗水鼎足苔光明灭的节律。此刻,那三道刻痕正微微发烫,像三粒将燃未燃的星火。
“先生……”他忽然停步,指着坡腰一丛枯死的蓍草,“草死了,根却往石头缝里钻。”
我俯身拨开枯叶。
底下赫然盘踞着蛛网般密布的根须,粗如拇指,通体墨黑,表面覆着细密银鳞,在斜阳下泛出冷冽光泽。我指尖轻触,鳞片倏然翕张,一缕极淡的青气逸出,沁入鼻腔——刹那间,我脑中炸开无数画面:后稷跪在龟裂的赤地上,以指甲抠开硬土,将第一粒黍种埋进自己掌心血洼;他割开小腿,让鲜血滴入新垦的垄沟,血珠落地即化春霖;他站在焚尽的粮仓废墟上,抱起饿殍襁褓中尚存一丝气息的婴孩,将最后半块烤熟的粟饼碾成粉,混着自己的唾液喂进孩子口中……
“穗垂则知土性。”
原来不是教人看穗子低不低头,是教人俯身,听大地的心跳。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珏——那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息壤碎屑所炼,温润如初生婴儿的额心。我将玉珏按向那墨色根须最粗壮的一处。
“嗡——”
玉珏骤然炽亮!根须银鳞尽数剥落,露出内里晶莹剔透的玉质,而玉中,竟蜷缩着百粒麦穗!每粒穗子不过米粒大小,却饱满丰盈,穗芒纤毫毕现,更奇的是,穗尖萦绕着一缕游丝般的金光,如活物般缓缓流转,似在呼吸,似在低语。
阿禾屏住呼吸,小手颤抖着伸向其中一粒。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整座稷山阴坡突然剧烈震颤!远处传来闷雷滚动之声,却非天象——是山腹深处,有庞然巨物在翻身!
“轰隆!”
一道裂隙自坡顶撕开,黑气翻涌而出,裹挟着腐朽腥气。黑气中,数十具枯骨傀儡踏着碎石奔来,空洞眼窝里燃着幽绿磷火,手中持的竟是断裂的耒耜、锈蚀的铚镰、扭曲的陶纺轮——全是农具残骸所化!
“尸傀?”我冷笑一声,袖袍猛然挥出。
一道青光如匹练横扫,傀儡尚未近身,便寸寸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地。可粉末未及沾地,竟又蠕动聚合,重新拼凑出更狰狞的形貌!
“先生!”阿禾急呼,“它们……吃土!”
果然!傀儡残骸落地处,黑土迅速板结、龟裂,裂纹中渗出暗红黏液,腥臭扑鼻。我瞳孔骤缩——这是“荒疫”,上古凶神相柳败亡后,其怨念渗入地脉所化的灾厄!专噬沃土生机,令千里膏腴化为死寂盐碱!
后稷埋穗于此,岂非正为镇此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