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开始书写,而是将蜡板推向李世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世民接了过来,只觉入手微沉,他试着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留了下来。
一种……可以固定下来的书写方式。
今晚他带了工具,说明不再是偶然的相遇,而是专程来赴一场重要的会面。这让李世民十分感动,在现在这种处境之下,也只有这一个人会来探望自己。
?李世民没有立刻动笔,只是看着空白的板面陷入沉思。
凯撒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等待。
许久,李世民动笔画了起来。他先画了一个小人(代表自己),然后画了一个圈(圈住自己),又画了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代表时间流逝)。最后,他在小人旁画了一个问号,抬眼看向凯撒。
——我要被囚禁多久?
凯撒看懂了。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残酷。
?这个东方年轻人的命运取决于他的价值,如果价值足够大,将视罗马的国家利益需要而定。如果价值次一些,则取决于自己的一念之间:可能被带回罗马作为奇观展示,可能被赠予某位权贵,也可能……在某个政治交易中被牺牲。
但这些,他无法用图画表达,也不愿表达。
凯撒拿过笔,用笔尾轻轻抹去了图中的圆圈。然后,他在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稍大的人影——代表他自己。他在两个人影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的线,然后指向李世民,又指向自己的心口,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相信我。
这个承诺很模糊,但足够真诚。凯撒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这不符合他一贯冷静算计的行事准则。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那些准则似乎都失效了。
他作画时,烛光照亮他小臂上一道新鲜的、还渗着血丝的划痕。李世民看见了,本能地皱眉,投去询问的眼神。
?凯撒摇头,示意无碍,一点剐蹭而已。他拿起蜡板,在上面画了几个扭打的小人,又画了一个站在中间试图分开他们的人影。他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调解冲突。
李世民看懂了,服从命令是士兵的本职,这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这个认知让李世民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
?他们陆续又谈了一些内容,但都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充满理想的豪情和英雄主义的浪漫,今晚他们更多在谈眼前的现实,各自的困境和无奈。
?凯撒发现即使在谈论这些压抑、黑暗的论题时,他们仍然能保持精神上高度的理解与共通。李世民没有简单把他当成敌对阵营的一员,而是对他的立场表达了充分的体谅。
?这是今晚他们之间一切交流的基础。在这基础之上,他们才能对涉及彼此切身利益的事情真诚地交换意见。
?当李世民描摹战俘营的见闻时,凯撒从他笔尖的顿挫里,读到的不是软弱的多愁善感,而是一种深沉的责任伦理——一个高位者对“人”作为目的而非手段的直觉性捍卫。
?这种对苦难的敏感与愤怒,凯撒并不陌生,他曾在元老院的辩论中为平民的权利发言,也曾在征服后推行相对宽容的政策,以换取长久稳定。但暴力,仍然是不可避免的硬币背面,无论他本人作何感想。
?他们一个是因仁心而不忍,一个是因远略而节制,路径迥异,却在“不可肆意践踏”的底线上悄然重合。
他们谈论着眼前的黑暗,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未曾熄灭的星火——那是对秩序、荣誉与人性底线共同的、近乎固执的持守。??
?这份在绝境中识出的相似性,比任何浪漫的共鸣都更为深刻,也更为危险。山雨欲来的闷热中,某种超越时空与立场的情感,正在无声滋长。
某个时刻,仿佛是情绪和氛围自然地达到了某个程度,凯撒在蜡板上写下一行拉丁文,然后指向自己。
?李世民看不懂,但凯撒用铁笔慢慢描摹字母形状,并重复发音:“GaiusJuliusCaesar。”
他先教李世民用拉丁语说全名,再拆解:
?尤利乌斯,这是他的氏族名,表明他属于“尤利乌斯”这个古老而显赫的氏族。
?凯撒,这是他的家族分支名。
最后是盖乌斯,那是母亲呼唤他的名字,是完全属于他个人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