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浑浊眼中闪过微光:“但飞得再高,线还在家里。累了,记得回家。”
“我记住了。”
起身时,弟弟曹权——小名秋生,刚上初二,个子已到我眉毛——躲在爷爷身后偷看。
“小兔崽子,”我戳他额头,“照顾好爷爷。每天捶背,陪说话。不然我回来看见爷爷瘦了——”
我眯眼,凶巴巴:“会打扁你哟。”
曹权挺起胸膛:“姐你放心!我一定把爷爷养得白白胖胖!保证你回来时,爷爷重十斤!”
大家都笑了。
离别的沉重,被这孩子的豪言冲淡几分。
我把行李箱放进市委安排的红旗轿车后备箱。
黑色箱子不大,装了几件演出服、日常衣物、洗漱用品,还有宇文嫣包的苹果、黄燕塞的辣条——她说维也纳肯定没这个,想家时吃一包。
关上车门前,我最后转身,看了一眼家。
二层小楼静立冬阳下,白墙灰瓦,朴素结实。
我房间在二楼东侧,蓝色窗帘紧闭。
但我知道,墙上挂着那把紫微神弓——通体乌黑,弓弦银亮;旁边是钧天剑,剑尖永远指向东瀛方向。
它们静静等待,像忠实卫士。
它们和这个家一样,在等我回来。
飞机轻微颠簸,将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空姐推饮料车走过,轻声询问。我要了杯温水,慢慢啜饮。
水温刚好,暖意漫过胸腔。
舷窗外,金红色云海翻涌——我们正追逐太阳,从东八区飞往东一区,追着时间前行。
下方云层连绵,厚实洁白,如巨大棉花堆,又似另一个世界的雪原。
空姐分发午餐。
鸡肉饭或牛肉面,我当然选鸡肉饭——哪能吃牛肉呢!味道普通,但热乎。
妈妈醒来吃两口,又睡去。她需要积蓄体力,应付更长航程。
我也闭眼假寐,任思绪漫游。
脑海里闪过舞台灯光、观众掌声、金色大厅穹顶、陌生街道……
不知多久,广播再响。
机长平静声音,中英双语:
“各位旅客,我们即将抵达香港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地面温度摄氏十八度……”
我坐直,轻轻摇醒妈妈。
她睁眼,迷茫片刻,才意识到身在何处,将去何方。随即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苏雪母女也醒了。
四位女性,八只手,在飞机嗡鸣中紧紧相握。
无言,但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度,胜过千言万语。
飞机下降。
耳膜胀痛,我吞咽几次。妈妈则一直张着嘴——这是她对抗耳压的老办法。
引擎声变调,起落架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