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之下,埋着那个怯懦孤独的“少年”,也埋着因他(我)而死的林雯静。
是“曹枚”的存在,引来了那些目光与非议,成了压垮雯静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源头,是祸因,是那个……间接的凶手。
而如今,这个“凶手”的名字,竟成了濒死之人最后的执念与遗憾。
荒谬!残酷!
我几乎站立不稳,握着她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如果妈妈在这里……”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
她会抱住我,用手掌捂住我的耳朵,像小时候那样说:“秋波不怕,妈妈在,那些都不是真的……”
可她不在。
我只能独自站在这里,被这个名字凌迟。
这时——
病房内,一阵极轻微的、不属于人间的阴风拂过。
正对病床的墙壁前,光线扭曲、折叠,如平静水面投入石子。
一道熟悉得令我心脏骤停的虚影,由淡至浓,悄然浮现。
红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却鲜亮刺眼;乌黑长发披肩,面容清秀温婉,肤色是灵体特有的无血之白,却依旧鲜活如昨。
林雯静。
她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表妹。眼神不再是当年诀别时的绝望凄厉,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幽冥气息的平静——属于阴司神职人员的平静。
可在这层外壳之下,我分明看见一丝极力压抑的情感在她眼底剧烈涌动:关切、久别重逢的悸动、物是人非的悲凉,还有一缕……刻意拉开的疏离。
阴司为免亡魂执念过深,常遣其生前最亲近之人前来接引。
如此,亡魂便卸下心防,心甘情愿归返轮回。
一如去年大伯曹淳临终时,见到了早已离世的奶奶。
今日,邵依萍见到了她愧疚至今的表姐。
“雯静……”我哽咽出声,打破病房死寂,“是你吗?你……在那边……还好吗?”
红影缓缓转向我。
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清晰映入眼帘。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又仿佛加速流淌,留下一种超越生死的沉静。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数秒,似在确认,又似在寻找早已消失的痕迹。
然后,她努力维持公事公办的语调,声音空灵带响,却精准地、再次掷出那个名字:
“嗯,是我,曹枚。”
“曹枚。”
第二刀。
比第一刀更准,更深。
她在呼唤那个曾与她共享课桌、眼神清澈的少年。
而她目光所及的,却是我——历经转变、背负神格、性别迥异的“陌生人”。
她在悼念“他”。
而“他”,早已被我杀死在转变的路上,连同那点残存的、属于男性的灵魂碎片,一并埋葬、否认、剥离。
一股混杂着愧疚、悲哀与身份迷失的剧痛,在我胸腔炸开。
我几乎听见内心深处,那个沉寂角落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属于“曹枚”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