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大巴停在香樟树下,引擎低吼。林疏影老师穿浅灰西装套裙,和刘江涛老师站在车边核名单、发准考证。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抬手捋了捋——今天她戴了隐形眼镜,我差点没认出来。
送行的人围了一圈。
“三当家!萧逸!加油!”玉女派的喊声脆亮。
“生活委员虽然辞了,”罗成礼笑,“照顾人的本事别丢啊!咱班的夜明珠交给你了!”
张艳更直接:“排长少一根头发,回来全班批斗你!”
“放心放心!”萧逸咧嘴,虎牙露出来,“毫发无损带回来!”
刘江涛老师看表——六点五十。他朝司机点点头。
喇叭响了一声。
“上车。”
车厢里,新皮套味混着淡淡汽油味。阳光从前挡风玻璃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像细小的星河。
刚坐稳,车外忽然传来喊声,清脆,带着喘:
“小书童!——锅巴!——”
我扭头。
校门外公交站牌下,两个身影用力挥手。苏雪和吴华,穿着省轻纺子校校服——浅蓝上衣,深蓝裙子。书包斜挎。身后,3路公交刚关上门驶离。
“你们怎么来了?”我探出车窗。
“翘了早自习!”吴华跑过来,额头沁着细汗。她把塑料袋举高,“我和苏雪凑钱买的……巧克力,比赛吃,补能量!”
苏雪站在她身后两步,微微喘着,朝我温柔地笑:“加油。”
晨光勾出她们年轻的轮廓。苏雪挺拔如竹,吴华马尾跑散了几缕,贴在绯红脸颊边。她们六月就要中考了。
“你们……”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复习这么紧张……”
“所以才要来。”吴华仰着脸,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晨露。
她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巴引擎低吼,缓缓起步。
我们挤在窗边,拼命挥手。林老师、曹珈曹瑶、文学社的伙伴、苏雪和吴华……他们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缩小,渐渐模糊,最后融进校门口那片香樟树摇曳的、深深浅浅的绿荫里。
我回过头。
脸上凉凉的,两行泪痕。
车开上321国道。
田野铺展,远山如黛,薄雾缠在山腰。早稻泛绿,水田像打碎的镜子,倒映着越来越亮的天。
张正艳和萧逸凑在一起,低声争“安史之乱”的评价——一个说“由盛转衰转折点”,一个说“藩镇割据根源更早”。
我从书包里拿出李老师给的二十块钱信封,又摸了摸眉心朱砂痣。
钢笔在口袋里,笔帽微微发烫,像一颗沉睡的、等待唤醒的心脏。
这一次,要去更远、更大的战场。
车轮碾过路面,规律地低鸣。窗外景色不断后移。
大巴载着我们,驶向省城,驶向一场没有硝烟的竞赛。
历史,正以另一种方式,在血脉里流淌。
我握紧那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像握着梦里那柄缠绕紫色雷电的三尖两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