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王炳军,一字一句:
“王炳军,你咋不哭呀?该不会是连哭都不会吧!”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王炳军的脸涨成猪肝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妈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回家的路上,她牵着我的手,说:“秋波,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们秋波是最棒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
每天放学,我瞅没人,悄悄躲在后院,一遍遍地练习妈妈教的舞蹈动作。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墙角长着青苔,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光着脚,在石板上旋转、跳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跳到脚底磨出茧子,跳到天完全黑透,跳到妈妈在后门喊我吃饭。
不久后,妈妈开始教我古典舞。
她说,穿青人的舞太野,不适合上台面。要学,就学那些能上台的。
我不懂什么是上台面,只知道跳舞的时候,心里那团火会烧得旺一些。
——
一九八九年,爸爸立了功。
他在敌后侦察时抓了个“舌头”,情报价值极高,破格晋升中校。他的老师长——西南军区某副司令——亲自点将,把他调到军区教导大队。
报喜的是十二姑父周卫华。他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我家门口,把立功喜报双手递给妈妈。妈妈接过来,看了又看,手指在那张纸上摸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周卫华留下来一起吃晚饭,破例喝了半碗苞谷酒。他举着碗,对着妈妈说:“弟妹,十三给咱们长脸了!”
妈妈笑着,眼眶却红了。
那年冬天,爸爸回来探亲。他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他带着全家人一起动手,把临街门面后面的煤池、厕所、猪圈,全部改造成一楼一底的小平房。
我给他递砖,他接过去,一块一块垒起来。垒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手,看着我。
“秋波,”他说,“长高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转身继续垒砖。
那一年,威清卫车站搬到了原威清卫第二小学旧址。威清卫第二小学则搬到新修的焦琴大道中段。我们家的铺面,因为挨着车站,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
——
一九九〇年,我小学毕业。
考了194分,满分200。
妈妈拿着成绩单,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一朵花。那些皱纹,是纳鞋底纳出来的,是卖玉米晒出来的,是抱着我一次次跑医院跑出来的。
那几天,她脸上的笑容格外多。去供销社打酱油,路上遇到熟人,人家问:“陈瑛,你家秋波考了多少?”她就笑:“194分,还行。”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看看,陈瑛家那个赔钱货真争气!”有人在背后说。
妈妈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些。
我以为应该能进清州一中——那是全地区最好的学校。王丽蓉她们好几个玩伴都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分数低我二三十分的周艺、秦燕都进了威清卫第一中学。
可我的录取通知书,迟迟没来。
连中档次的学校都不肯对我敞开大门。最后,我和哥哥曹楠——就是弟弟秋生,他大名叫曹楠——被新华中学录取。
新华中学。城郊结合部那所,听说校风不太好。
妈妈托人打听。表姨在清州地区教育局当科长,她托表姨问问。表姨回了四个字:综合考虑。
妈妈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纳鞋底纳到很晚。煤油灯下,她的背影一动不动,针线的“沙沙”声比平时更响。
我心里比吞了黄连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