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有敬畏,有悲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门槛。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敢拦。
他就那样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像一阵阴风来,又像一阵阴风去。只有门槛上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迈进来时踩出来的,青石板上一道焦黑的印子,像是被火烧过。
——
另一边,身为民间法脉道士的表伯,正跟我爸蹲在灶房门口说话。
表伯姓周,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周三道士。他跟我爸是表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说话不绕弯子。
“表弟。”他重重拍我爸的肩,欲言又止。
我爸没吭声,只是闷着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周三道士往里屋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刚才老道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我爸点点头。
“他说的没错。”周三道士搓了搓手,“可有些话,他没说透。”
我爸抬起头。
周三道士又往里屋看了一眼——我妈正靠在床头,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那颗红痣在我眉心若隐若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孩子……”周三道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柄双刃剑。”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落进我爸耳朵里:
“伤敌,更伤己。”
我爸抽烟的动作停了。
“他身上的东西,是真的。”周三道士说,“能护人,也能……克人。邪祟靠近他,确实会被逼退——刚才在乱葬岗,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可家里人跟他待久了……”
他没往下说。
我爸的烟杆在手里微微发抖。
“那些东西找过来,他会挡。可他怎么挡?用什么挡?”周三道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身上那东西是活的,是有脾气的。发作起来,不分敌我。离他越近的人,越容易被波及。”
他伸手指了指里屋的方向:
“你,你媳妇,你爹,还有往后可能有的弟弟妹妹……谁离他最近,谁就替他扛着。”
我爸的脸白了。
“十六岁前,家门……恐无宁日。”周三道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不是咒他,是实话。你们准备好了吗?”
灶房里的烟雾缭绕着,久久不散。
我爸一直没有说话。
——
这些话,像冰冷的判词,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土屋里静得可怕,连我那微弱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而我,尚在混沌之中,不知所谓。
只有我眉心的那颗红痣,在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光里,静静地,微微地,搏动着。
像第三只眼。
像从另一个世界,投来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