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四十三度。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霜花。窗外的世界只有一种颜色——白。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远处的山是白的,连天空都泛着惨白。极夜刚过,太阳勉强在地平线上露几个小时脸,就又沉下去了。
她来这儿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离开雪原镇,一路向北。坐大巴,搭货车,最后是步行。走了整整十一天,才到达这座中国最北的县城。
为什么是这里?她说不清。也许是因为够远,远到那些记忆追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够冷,冷到可以冻住心口那个永远在疼的洞。
她住的屋子在县城边缘,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三层。月租三百块,不包水电。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取暖靠一个老式电暖器,嗡嗡响,热气却只有跟前那一小片。窗户关不严,总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夜里能听见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她把折叠桌搬到窗边,桌上放着一叠图纸、几支笔、一个药瓶。这就是她的全部。
沈知意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是在小镇旧货市场花两块钱买的。盒子里装着十几封信,每一封都写好了地址,贴好了邮票,却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她拿出最上面那封,展开。
“晚棠:这里的冬天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我每天都能看见极光,绿色的,紫色的,在夜空中流动。很美,美得不真实。每次看见,我都会想起你。你的作品我都看了,越来越好。我很好,别担心。别找我。——沈知意”
她看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从离开滨城到现在,她写了十九封信。每一封都说“我很好”,每一封都说“别找我”。她不知道这些信会不会有一天被寄出去,也许永远不会。写信只是她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对话。
她把铁盒放回枕头底下,拿起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比米粒大一点,吞下去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在身体里默默维持着什么。医生说:“按时吃药,不能断。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受寒。”她听着,点头,心想:那就不用活了。
来漠河之前,她在雪原镇的卫生院做过一次检查。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很久,说:“你的心脏情况不太乐观,建议去大医院系统治疗。”她说:“知道了。”然后买了去漠河的车票。
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更准确地说,是不想治了。治好了又怎样?治好了回去找她,然后呢?再被怀疑?再被推开?再看着她眼底那些挣扎和犹豫,问自己“她到底信不信我”?
太累了。
沈知意把药咽下去,靠回床头。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屋里只有电暖器暗红色的光。她盯着那片光,慢慢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沈知意醒了。
不,应该说她一直没睡。自从来到漠河,睡眠就成了一件奢侈品。有时候能迷迷糊糊睡两三个小时,有时候整夜睁着眼。今晚属于后者。
她坐起来,披上棉衣,走到窗边。
极光来了。
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缓缓流动,像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盆会发光的颜料。光带边缘晕着紫色,中心泛着白,忽明忽暗,变幻莫测。她第一次看见极光的时候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美,美得让人心碎。后来每次看见都会想起苏晚棠,想起她说:“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就看看那颗最亮的星。”
这里没有那颗星。但有极光。
沈知意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流动的光。屋里很冷,电暖器已经关了——她睡前关的,省电。手指冻得发僵,呼出的气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
她伸手,用指尖在霜上写字。
“晚棠。”
写完就化了,变成一道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
她看着那道水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晚棠,”她轻声说,“我真的很想你。”
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风声吞没。没有人听见,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极光消散,才转身回到床上。枕头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冰。
第二天早上九点,天还是灰蒙蒙的。
沈知意起床,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到窗边,开始画图。
她接了一个网上的设计项目——给南方一个小镇的社区中心画图纸。钱不多,但够生活。她画得很慢,因为手总是抖。不是冷的,是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这叫心功能不全的表现,供血不足,四肢末梢会发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