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如淡金色的薄纱,轻柔地覆盖在凉山深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它漫过最高的山脊,淌进幽深的沟壑,最后化作千万缕金线,垂挂在红星村家家户户的屋檐下。
薄雾在翠绿的荞麦田与墨绿的松林间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叶片缀满了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夹杂着几声从雾霭深处传来的、清脆得能滴出水来的鸟鸣。
红星村的水泥路昨夜刚被秋雨洗刷过,干净得能照出天光云影。
路旁,脱贫攻坚的印记清晰可见——那些老旧的土坯房大多披上了平整的水泥“外衣”,屋顶覆着青灰瓦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老人脸上欣慰的笑容。
三五户人家的院墙上,代表吉祥的彝族红黄黑三色图案鲜艳浓烈,在青山绿水间跳跃,诉说着这个民族骨子里的炽热。
更远处的缓坡上,几处新建的小院落错落有致。白墙灰瓦,整齐的篱笆,院里晾晒着色彩斑斓的彝族服饰。那是从“悬崖村”、“云端寨”搬迁下来的安置户,在这里扎下了新根。
“叮铃铃——”
一串清脆的车铃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村道上,一道矫健的影子,正轻快地穿梭。
那是辆崭新的捷安特山地车,黑红相间的车身在晨光下闪着暗哑而质感的光泽。
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发出均匀而悦耳的“沙沙”声——这声音,和几年前脚踩在泥泞山路上的“噗嗤”声,已是两个世界。
骑车的少年背脊挺得笔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线条流畅而紧实,是常年与山野打交道淬炼出的精悍。
古铜色的面庞棱角分明,浓密的眉下,一双眼睛深邃得像山间雨后积水的潭,沉静,幽深,却又隐约闪着鹰隼般锐利的光。
他是陈旭。这个暑假,他并没有完全泡在山野里。
每当乡里的集市日,或是帮家里干完农活的间隙,他就会骑上那辆旧单车,沿着新修的水泥路直奔乡上的文化站图书室。那里的书不多,但对于渴望了解山外世界的他来说,却是无尽的宝藏。
他囫囵吞枣地翻阅《十万个为什么》,试图弄明白科学的神奇;他屏息凝神地读着《红星照耀中国》,胸中激荡着远方的风云;他甚至借着字典磕磕绊绊地看了一本《青少年野外生存手册》,将里面的知识与他熟悉的山林一一印证。
此刻,当他用力蹬着踏板,感受着风掠过耳际,那些书页间的知识与眼前真实的风景,正在他心里悄然融合,让他对这趟前往新学府的旅程,更多了一份沉静的底气。
他才刚上初一,身形却已隐隐有了青年人的骨架,宽肩,窄腰,长腿蹬着脚踏,每一下都带着种克制而饱满的力量感。
他身后稳稳坐着苏瑶。
少女穿着米白色的棉布连衣裙,外面罩了件水蓝色的开衫。晨风有些凉,吹起她颊边细碎的发丝,也吹动着她马尾的发梢。
她一只手自然地扶着陈旭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少年背脊传来的、温热而坚实的触感。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的眼睛很亮,像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流动的景致。那些焕然一新的房屋、路旁新栽的果树苗圃、早起劳作的乡亲……一切,都与记忆重叠又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