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刻刀,直到车轮碾过山崖、视线被彻底斩断的这一刻,才真正露出了它最锋利、最无情的刃口,带着凌迟般的残忍与精确,一刀,一刀,慢条斯理地,剐蹭着她那早已被六年时光、被无数深情、被此刻剧痛,切割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心脏。
吉普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异兽,执拗地继续着它注定孤独的征程,沿着那条如同上古巨蟒般死死盘绕在陡峭山崖上的狭窄险路,艰难地、喘息着向上爬升。
一侧,是刀削斧劈、令人望之便目眩心惊、深不见底的百丈悬崖,幽暗,神秘,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另一侧,则是赭红色的、仿佛被天神怒劈后裸露着狰狞伤口与原始肌理的巨大绝壁。
老旧的引擎在狭窄通仄的峡谷中,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嘶吼与回响,声波反复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岩壁上,反弹回来,愈发显得空洞、孤单而沉重。
车内,陷入一片几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只余下引擎单调重复的噪声、轮胎摩擦粗糙路面的沙沙声,以及山风寻到窗缝后强行挤入、发出的、如同呜咽啜泣般的尖利啸音。
苏文远的双手如同焊在了方向盘上,十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死死盯着前方那蛇行无尽、通向山外与未知的曲折山路,目光沉郁。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妻子正压抑着哭声,肩膀难以自制地颤动。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痛从喉头直抵胸腔。
可他最终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把目光死死锁回前路,一个字也没有说。
那紧抿的唇线,是他沉默的疼惜,也是他身为丈夫与父亲,必须挺直的脊梁。
苏瑶静静地蜷在后座角落。她没有像母亲那样探出窗外,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侧着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那些飞逝的景色,仿佛再也无法映入她的眼底。
昨夜的篝火、震耳的呐喊、陈月清晨撕心裂肺的哭泣、乡亲们如林的手臂与泪眼……所有过于浓烈的一切,此刻在她体内发生了某种寂静的“坍缩”。外表是异样的平静,甚至是一片麻木的空白。
可若仔细看去,她搁在腿上的双手,正无意识地、死死地相互绞拧着,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那场烈火般的送别,那近乎癫狂的呼喊与舞蹈,仿佛抽空了她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所有激烈。留下的,是一片被泪水彻底冲刷后、干净而疲惫的荒原。
然而,就在这片荒原之下,某些更深、更坚硬的东西,或许正于痛苦的灼烧中,悄然塑造成型。
呼——!
一股裹挟着高原特有气息的凛冽山风,毫无征兆地灌入车厢。浓烈的泥土腥气混合着草木陈腐与新生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一位带着莽莽凉山所有印记的老友,骤然重逢。
这风瞬间吹散了周雅脸上残留的、微温的泪痕,带来一阵寒意彻骨的清醒。
那绵延的悲伤,似乎也被这粗暴而熟悉的力量,短暂地冻结、封存了一瞬。
她猛地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