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抬起头,看着“永恒”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们不赢。”她说,声音不大,可“永恒”听见了。“我们也不输。我们只是‘在’。在到不能在为止。”
“永恒”沉默了。
方念继续说:“你说虚无是归宿。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所有的‘明天见’到最后都会变成‘再也不见’。可‘再也不见’之前,我们见过。那盏灯灭之前,我们亮过。那颗种子枯之前,我们开过花。你说那是徒劳,可徒劳也是‘在’。徒劳也是‘我们试过’。”
“永恒”的光在虚空中跳了一下。0。01到0。1。
“你们试过,然后呢?”它的声音更冷了,可频率在升。“然后你们死了,被遗忘了,归于虚无了。你们的‘试过’没有改变任何东西。熵增不会因为你们试过就停止,宇宙不会因为你们试过就不灭,虚无不会因为你们试过就不来。”
方念把工具箱打开,从里面拿出那颗红色玻璃珠,举起来。
珠子里的光很弱,可它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你看,这颗珠子里的笑容。它很小,小到在这个多元宇宙里连灰尘都算不上。可它笑了。它笑过。你说‘笑过又如何,终将归于虚无’。可它笑的那一刻,虚无不在。不是因为虚无被打败了,是因为虚无没有来得及。你赢了结局,可你输掉了每一个‘笑过’的瞬间。”
“永恒”的光从0。1跳到了0。5。
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它想起了那个笑容。那个七亿四千万岁的晶体生命消散前的笑容。它吞了,可笑容没有消失。它在“永恒”的身体里,在所有被吞的残骸中间,像一颗种子,等了一亿年,终于等到了方念说“我看见你了”。
“永恒”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星门广场上那些存在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久到方念把珠子放回工具箱,坐下来,继续从残骸堆里捡碎片。
然后,“永恒”开口了。这一次,它的声音不是冷的,是“平”的。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躺了太久,终于感觉到身下的冰在融化。不是温暖,是“危险”。
“我不会改变。你们说的‘笑过’、‘试过’、‘在过’,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因为我见过太多。我见过一亿个‘笑过’,然后它们灭了。我见过一亿个‘试过’,然后它们失败了。我见过一亿个‘在过’,然后它们不在了。你们是第两亿个。你们不会不一样。”
方念没有抬头。
“也许。可我们是‘这一亿个’。‘这一亿个’会笑,‘这一亿个’会试,‘这一亿个’会在。你说没有意义,可意义不是你想的那样。意义不是‘永远’,意义是‘此刻’。此刻我在,你在听。这就是意义。”
“永恒”的光从0。5跳到了1。0。
“我在听,然后呢?我听完,走了。你们继续拼模型,继续守门,继续等。我等了一万亿年,等到的是——虚无。你们等了一百三十五年,等到的是——我。一个告诉你们‘一切都是徒劳’的存在。你们不觉得讽刺吗?”
方念把手里拼好的模型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永恒”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讽刺。因为我们等到了你。你来了,你说了,你听见了。你没有走。你还在这里说话。你说虚无是归宿,可你还在。你还在说话,还在听,还在‘在’。你说‘在’没有意义,可你‘在’了。你‘在’了一万亿年。不是因为你在等虚无,是因为你在等——有人对你说‘我接住你’。”
“永恒”的光从1。0跳到了2。0。
不是温暖,是“震动”。整个存在都在震,像一座冰了太久的大山,终于听见了春天的第一声雷。
可它没有承认。
它闭上眼睛,把方念的声音关在外面。然后,它开口了。这一次,它的声音不是对星门广场说的,是对整个多元宇宙说的。对每一个还活着的存在说的,对每一个还在问“外面有人吗”的文明说的,对每一个还在等“明天见”的星说的。
“我是‘永恒吞噬者’。我是宇宙的清道夫。我的使命是终结所有失败的宇宙,让一切归于虚无。你们可以抵抗,可你们的抵抗是徒劳。因为虚无不是敌人,是结局。你们不是在对抗我,你们是在对抗自己——对抗那个在深夜问出‘外面有人吗’却不敢等回答的自己。对抗那个说‘明天见’却知道可能再也不见的自己。对抗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笑着拼模型的自己。”
它的声音在每一个存在的心里回荡。
“我给你们三天。三天后,我将开始吞噬。不是吞那些已经失败的,是吞那些尚未孵化的、还有可能成功的、你们拼命守护的、弱小的宇宙。不是因为我残忍,是因为——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它们在未来失败、痛苦、被遗忘,不如现在就让它们归于虚无。干净。彻底。不疼。”
星门广场上,所有存在同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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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声音停了。
可它的频率没有回到0。它停在2。0。
它在等。
等星门广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