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者的指尖抵在屏障上。光丝在它的触碰下微微凹陷,但没有断裂,而是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那涟漪传递到吞噬者的指尖,它第一次感受到了“触觉”——不是吞噬时的撕裂感,不是饥饿时的空洞感,而是某种柔软的、温暖的、让它想蜷缩起来的东西。
“这是……方念?”
“不,这是‘摸’。”方念笑了,“你刚才摸到的是屏障,不是我的手。我的手在这里。”
她把掌心贴在屏障上,光丝在她和吞噬者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吞噬者看见她的掌纹,看见她手心里那颗红色玻璃珠的倒影,看见她指尖因为常年拼模型留下的老茧。
“我可以……摸你的手吗?”吞噬者问。
“可以。轻轻的。”
吞噬者的指尖抵在屏障的另一面,与方念的掌心相对。光丝在中间传递着温度——方念的体温透过屏障,传递到吞噬者的指尖。那温度不高,只有三十六度五,是人类正常的体温。
但吞噬者从未感受过任何温度。
它的存在是虚无,是饥饿,是绝对的空洞。三十六度五对它而言,不是数字,是奇迹。
“方念……你暖。”它说。
方念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屏障上,化作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你也是,歪天线。你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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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晚上——如果维度夹层里有“晚上”的话——方念、守护者和吞噬者进行了一次漫长的对话。
不是意志的碰撞,不是宇宙级的交锋,而是三个人——两个宇宙意志和一个人类——坐在屏障边缘,像围坐在篝火旁的旅人。
方念讲了联邦百年的变化。她讲了赵清漪的离世,讲了老周的怀表终于修好了指针,讲了林远洲木墙上的诗刻满了整面墙,讲了静海三千人的后辈们仍然每年聚集在纪念碑前沉默一分钟。
她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会重复某个细节。她不是在汇报工作,她是在“分享”——把一百年的光阴,一点一点地铺开在吞噬者面前。
吞噬者听得很认真。它不会打断,不会提问,只是静静地听着。但它会在某些时刻微微颤动指尖,像是在回应。
当方念讲到赵清漪临终前把那袋豆种交给她时说“种下去,等歪天线学会不饿的那一天,它会开花的”时,吞噬者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记得我?”吞噬者的意志投射带着难以置信。
“她记得你。”方念说,“她种了三十年豆苗,等你。”
“可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方念打断它,“是记住你的人说了算。”
吞噬者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想……变成别的样子。”
方念愣住了。
守护者也愣住了。
“我现在这个样子,会饿,会吃,会控制不住。”吞噬者的意志投射断断续续,像在努力表达某种它从未表达过的东西,“我不想这样。我想……变成不会饿的样子。可我不知道怎么变。”
方念转头看向守护者。
守护者的身体里,那些光丝在急速流动,像在进行某种剧烈的思考。
“歪天线。”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饿吗?”
“因为我是失败的孵化。十亿年前,我应该诞生成终极生命,但被那只手打断了。我卡在了‘存在’和‘不存在’之间。我存在,所以我会饿。我不完整,所以我永远吃不饱。”
“那如果你变完整了呢?”守护者问。
吞噬者沉默了。
“变完整……就不会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