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血酒卖得正火的时候,鹿园里又传来了好消息——母鹿产崽了。这次不是一头两头,是一口气产了二十多头。老金头乐得嘴都合不拢,天不亮就起来守在鹿圈里,生怕哪头母鹿难产。韩新月也跟着忙活,给母鹿接生、给小鹿擦身子、喂奶,忙得脚不沾地。小鹿们一头接一头地生下来,活蹦乱跳的,跟在母鹿屁股后面跑来跑去。鹿圈里热闹得像幼儿园,呦呦的叫声此起彼伏,听着就让人心里软乎乎的。但老金头的注意力不在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鹿身上,而在那些母鹿产崽后留下的东西上——胎衣。“老金头,你蹲在那儿看啥呢?”韩新月端着盆从鹿圈里出来,看见老金头蹲在角落,对着一堆血淋淋的东西发呆。“胎衣。”老金头头也没抬,“会长说了,这东西值钱。”韩新月凑过去一看,皱起了眉头。胎衣血淋淋的,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腥味,看着就让人反胃。她捂着鼻子退了两步:“这玩意儿能值钱?”“会长说的,错不了。”老金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鹿胎是大补的东西,胎衣更是宝贝。要做成什么膏,卖给药店,一瓶好几十块。”韩新月将信将疑,但陈阳说的话,从来没错过。她蹲下来,忍着腥味,跟老金头一起把胎衣收拾干净,装进木桶里,抬回了合作社。陈阳早就等着了。他找来了省城的老中医孙先生,七十多岁了,花白胡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但一说到药材,眼睛就亮了,跟年轻人似的。孙先生蹲在木桶前,用一根长筷子翻了翻那些胎衣,又凑上去闻了闻,点点头:“新鲜,干净,是好料。”“孙先生,这胎衣真能做药?”韩新月忍不住问。“能。”孙先生站起来,推了推老花镜,“鹿胎,大补元气,调理气血。胎衣更是精华中的精华。妇人吃了,脸色红润,手脚不凉,冬天不怕冷。体虚的男人吃了,也能补身子。”“那咋做?”老金头问。孙先生捋了捋胡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小字,密密麻麻的。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指头点着,一样一样地念:“鹿胎衣一副,人参五钱,黄芪三钱,当归三钱,枸杞二钱,杜仲二钱,红糖一斤,白酒二斤。文火慢熬十二个时辰,熬到汤汁浓稠,像蜂蜜一样,就成了。”韩新月听得很认真,把孙先生说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在了本子上,怕忘了,又让孙先生念了一遍,核对无误才放心。孙先生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胎衣要新鲜,不能放,放了就坏了;洗的时候要用温水,不能用热水,热水会把营养烫没了;切的时候要切碎,越碎越好,熬的时候容易出味;熬的时候要用砂锅,不能用铁锅,铁锅会影响药效;火候要文火,不能大火,大火会熬糊。“十二个时辰,不能断火,不能停搅。断了火,药效出不来;停了搅,锅底就糊了。”孙先生说完,看了看韩新月,“你行不行?”“行。”韩新月说得很干脆。孙先生走后,韩新月带着妇女们忙开了。胎衣先用温水洗,洗了三遍,洗到水清了为止。洗的时候满屋子腥味,呛得人直恶心,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跑到院子里干呕。韩新月忍着,蹲在盆边一遍一遍地洗,手上的皮都泡皱了。洗干净的胎衣切成碎块,越碎越好。韩新月刀工好,切得又快又细,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像在弹琴。妇女们围在旁边看,学着切,有的切得块大,有的切得大小不均,韩新月一个一个地纠正,手把手地教。“切细点,越细越好。粗了熬不透,药效出不来。”妇女们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切,手指头都磨红了。切好的胎衣放进砂锅,加上水、酒、红糖和二十多味中药。孙先生开的方子很详细,每味药的用量、下锅的顺序、熬煮的时间,写得清清楚楚。韩新月照着方子,一味一味地下药,像在配一服救命的药。砂锅坐在炉子上,火点着了。韩新月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砂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勺,开始熬。火不能大,大了会糊;不能小,小了熬不透。她不时地添柴、撤柴,让火保持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状态。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慢慢地散了出来。“新月姐,你歇会儿,我来搅。”一个年轻媳妇走过来。“不用。”韩新月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砂锅里的汤汁,“这锅膏金贵着呢,不能出岔子。我得亲自看着。”她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天亮。砂锅里的汤汁从稀变稠,从红变黑,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药香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合作社的院子,连路过的人都放慢了脚步,使劲吸鼻子。夜里,韩新月的眼皮开始打架。她使劲睁着眼睛,用凉水洗了把脸,又坐回砂锅前。搅膏的手越来越酸,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抬都抬不起来。她换了一只手继续搅,左胳膊酸了换右胳膊,右胳膊酸了再换左胳膊,两只胳膊轮流着来,谁也不肯歇。,!陈阳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里还亮着灯,走过来一看,韩新月坐在砂锅前,脸色苍白,眼圈乌黑,额头上贴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勺子还在机械地搅着,一下一下,像上了发条的钟摆。“韩新月。”陈阳喊了一声。没反应。“韩新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韩新月猛地惊醒,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是陈阳,勉强笑了一下:“你咋还没睡?”“我睡了一觉了。你呢?一夜没睡?”韩新月摇了摇头:“没事,我不困。”陈阳蹲下来,看了看砂锅里的汤汁,又看了看韩新月的脸。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像生了一场大病。他心里一疼,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勺子。“你去睡,我来搅。”“不行,你不知道火候……”韩新月要抢勺子。“你去睡。”陈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保证不糊锅。糊了我赔你。”韩新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终于松了手。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陈阳伸手扶住了她。她靠在他胳膊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就歇一会儿。”她说完,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几秒钟就睡着了。陈阳把外套脱下来,轻轻地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砂锅前,开始搅膏。他不认识火候,也不知道汤汁熬到啥程度才算好,但他会一样——不糊锅。勺子不停地搅,顺时针搅几圈,逆时针搅几圈,锅底刮干净,不留下一点死角。天色渐渐亮了。陈阳搅了一夜,胳膊酸得像要断了,但手里的勺子没停过。韩新月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搅了一夜?”“你不是说不能停吗?”陈阳笑了笑,眼下的黑眼圈比她的还深。韩新月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勺子,看了看锅里的汤汁。汤汁已经浓稠得像蜂蜜了,黑亮黑亮的,用小勺舀起来能拉丝。她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点了点头。“成了。”妇女们陆续来了,围在砂锅前看稀罕。韩新月把熬好的鹿胎膏装进玻璃瓶里,一瓶一瓶地码好,贴上标签,标上价格——大瓶三十块,中瓶二十块,小瓶十块。“三十块?”一个年轻媳妇咋舌,“这么贵?”“不贵。”韩新月说,“一副胎衣只能熬这么几瓶,加上二十多味中药,光成本就十几块。卖三十块,利润不高。”“谁会买?”“女人。”韩新月说,“孙先生说了,鹿胎膏是女人的宝贝。吃了脸色红润,手脚不凉,冬天不怕冷。你要是怕冷,你就买一瓶试试。”那个年轻媳妇将信将疑,掏钱买了一瓶小号的,回去吃了半个月,脸上的气色果然好了,以前冬天手脚冰凉,今年竟然暖和了。她逢人就说鹿胎膏好,说得活灵活现的,跟卖假药似的。妇女们听她这么一说,纷纷掏钱买,一瓶接一瓶,合作社的鹿胎膏供不应求。鹿胎膏的生意做起来以后,陈阳又有了新想法。这次不是新项目,而是老产品的改进。“鹿胎膏能不能做成口服液?瓶子小,方便喝。”他问孙先生。孙先生想了想:“能。把膏稀释了,装在玻璃瓶里,灭菌封口,就是口服液。效果不如膏好,但方便,年轻人喜欢。”陈阳让韩新月试着做了一批鹿胎膏口服液,用十毫升的小玻璃瓶装,一盒十支,卖十五块。拿到省城的店里试卖,年轻人果然喜欢。有个女大学生买了两盒,喝了以后说效果不错,又回来买了五盒,说要带给宿舍的同学。“这玩意儿真能美容?”张二虎蹲在鹿圈门口,看着那些小瓶子,满脸不信。“你又不是女的,你操啥心?”老金头怼他。“我就是好奇。”张二虎挠挠头,“你说这鹿胎膏,真有那么神?”“有没有那么神我不知道。”老金头抽了口烟,“但韩新月吃了,脸上的气色确实好了。以前脸色蜡黄蜡黄的,现在红扑扑的,跟抹了胭脂似的。”张二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鹿胎膏做起来之后,韩新月成了合作社的“膏药西施”。不光会熬膏,还会卖膏,讲解起来头头是道,比孙先生还会说。女顾客来了,她拉着人家的手,问人家是不是手脚冰凉、是不是脸色发黄、是不是冬天怕冷。问完了,对症下药,大瓶中瓶小瓶,推荐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韩姐,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一个年轻女顾客好奇地问。韩新月笑了笑:“因为我也吃过。我以前也手脚冰凉,冬天穿三件棉袄还冷。吃了鹿胎膏,现在穿一件薄棉袄就够了。”她说的是实话。以前她的身体确实虚,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怎么都暖不过来。吃了一段时间鹿胎膏,手脚慢慢热了,脸色也红润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陈阳也看出来了,说她现在比以前好看了。她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说“我以前不好看吗”,陈阳笑了笑,没回答。,!鹿胎膏的名气越传越远,不光是本地的女人来买,外地的女人也专程跑来。有个哈尔滨的女老板,开着小轿车来的,一口气买了二十瓶大号的,说要送给客户。她拉着韩新月的手说:“妹子,你这膏方卖不卖?我出五万块,买你的方子。”韩新月看了陈阳一眼。陈阳摇了摇了头。“大姐,方子不卖。”韩新月笑着说,“你要是:()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