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挟着南中国海特有的咸湿水汽,从太平山脚下漫过来,将整座半山酒店笼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重光堂”就坐落在半山腰一条僻静的盘山公路尽头。这座宅邸原是英国富商的私宅,两个月前被外务省通过一家葡萄牙洋行秘密租下,用作“渡边工作”的核心谈判地点。也不知道土肥圆是什么毛病,偏要将其改成“重光堂”。影佐祯昭被捏住了把柄,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此时,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两侧各摆着四把高背椅。影佐祯昭坐在日方一侧的正中,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身旁是外务省代表今井武夫和两名速记员,对面坐着汪一刀方面的三名代表——周佛海、高宗武,以及一个戴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文人。这个人,正是汪一刀最信任的笔杆子陈布雷的族弟陈春圃。土肥原贤二坐在长桌尽头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姿态悠闲得像一个旁听会议的公司董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这场密谈真正的操盘手。影佐祯昭不过是前台的主角,而土肥原是在幕后拉着提线的那个人。会谈已经持续了三天,双方就一些利益问题反复拉扯。“关于贵方提出的临时政府辖区问题……”影佐祯昭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帝国方面原则上同意,华北临时政府与华中维新政府合并后,新政府的实际管辖权可以扩大到包括江苏、浙江、安徽三省的全部,以及江西、湖北、湖南三省的部分地区。”周佛海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是汪一刀最信任的财政专家,也是这次密谈的核心谈判代表。在来香港之前,他与汪一刀在山城长谈了整整三个晚上,把每一个条款都拆开来反复推敲过。“影佐将军,我注意到您说的是‘原则上同意’。”周佛海的声音带着一种会计师特有的精确与冷静,但又有军师的运筹帷幄。“恕我直言,贵方每次使用这个词的时候,都意味着后面还有附加条件……请把条件一并说出来吧。”虽然是卖国,可这次谈判的主动权,却操持在他手中。影佐祯昭与今井武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今井武夫微微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周佛海面前。“帝国希望在未来新政府的外交和军事事务上保留一定程度的协调权。具体来说,新政府的外交政策需与帝国保持一致,军事行动需接受帝国派遣军的统一协调。”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补充。“此外,华北和华中主要城市的治安维持,需要帝国驻军的配合。”“配合?”高宗武冷笑了一声。他是汪一刀的外交顾问,曾经在南京政府当过外交部次长,对这些外交辞令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今井先生,‘配合’这个词太模糊了。贵军的‘配合’是指新政府的军队必须服从帝国派遣军的指挥,还是帝国派遣军会主动配合新政府军的行动?前者是附属关系,后者才是合作。贵方究竟想要哪一种?”今井武夫正要开口,土肥原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窗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土肥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手中的雪茄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缓缓开口。“周先生,高先生,我们不妨坦诚一些。帝国在中国的军事行动已经持续了十六个月。”“在这十六个月里,帝国军队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万家岭一战,第106师团全军玉碎;江城会战至今仍在僵持;华北的八路军在敌后不断袭扰帝国补给线;还有那个‘抗日义勇军’,在各处扩充地盘,收拢民心。”他顿了顿,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帝国需要一个能稳定占领区、整合资源的合作伙伴。汪先生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一点从未改变。但帝国也需要确保这个合作伙伴不会在获得权力之后反过来对抗帝国。”“恕我直言——贵方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汪先生那样对和平抱有诚意。”周佛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土肥原将军的坦率令人钦佩。既然如此,我也坦率地回应贵方——汪先生并不信任贵国。这不是什么秘密,也不需要伪装。”“贵国在过去十六个月里在华夏犯下的暴行,每一件都刻在中国人的记忆里。”“汪先生愿意与帝国合作,不是因为他信任你们,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威胁。”“什么威胁?”影佐祯昭问。“陈家!”周佛海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壁炉里的松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在石砌的炉壁上,很快就熄灭了。“你们在申海跟陈家斗了整整一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的能量。”周佛海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金陵保卫战,陈家在日军重围之中以近乎神迹的方式为张发魁输血,让一座必破之城硬生生守了三个月。”“万家岭之战,冈村宁次的作战计划被泄露得干干净净,薛岳在日军合围之前就完成了反包围。”“还有沦陷区的抗日义勇军——短短一年之内从零发展到数十万,渗透到苏鲁豫皖四省交界,惩办汉奸,赈济百姓,收拢民心。”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汪先生曾经派人接触过陈家。他以为陈家既然支持抗战,就应该支持国民政府——毕竟国民政府才是中国的合法政权。”“但陈家的回应让他彻底失望了。”“那个自称陈家代理人的年轻人,只回了一句话——‘我们不支持任何一方,我们只支持中国人。’”“这句话的意思,我想土肥圆阁下,还有影佐阁下比谁都要清楚。”“如果我们继续自相残杀,那‘陈家’极有可能成为最后那个得利的渔翁!”:()用忍术搞谍战,过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