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交会回来半个多月了,赵四脑子里还一直转着那个老头的话。“能打汉字吗?”这句话像根刺,扎在那儿,一想起来就疼。那天他把名片给王溯看了。王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没说话。但赵四知道,他也记住了。5月10号,赵四把王溯叫到办公室。“汉字的事儿,想得怎么样了?”王溯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想了一些,但越想越觉得难。”赵四点上一根烟。“说说。”王溯指着本子上画的那些图。“汉字这事儿,分三块。输入、显示、打印。哪一块都不好弄。”他翻到第一页。“先说输入。英文二十六个字母,键盘上都有。汉字几千个,怎么输?拼音?同音字太多。字形?怎么拆?拆成什么?没有人想过。”翻到第二页。“再说显示。英文一个字符,8x16的点阵就够了。汉字呢?至少16x16,要好看得24x24。一个屏幕,本来能显示两千英文字符,换成汉字,只能显五百个。这还不算字库的存储。几千个汉字的点阵,存下来得多少空间?”翻到第三页。“最后说打印。跟显示差不多,但要求更高。针打的,点阵要密。激光的,得做字模。咱们连打印机都造不好,更别说打汉字了。”他把本子合上。“赵总工,这事儿,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干的。”赵四抽着烟,没说话。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那你觉得,应该找谁?”王溯想了想。“北师大有搞文字学的,北大有搞语言学的,还有那些印刷厂,天天跟铅字打交道的人。得把他们请来。”赵四点点头。“那就请。”他站起来。“你回去列个名单。谁该来,谁懂这个,都写清楚。我去请。”王溯愣了一下。“您亲自去?”“怎么?我请不动?”王溯笑了。“请得动。”一个星期后,北京西郊,一个不起眼的招待所里,挤了二十多个人。有北大中文系的老教授,有北师大搞文字学的专家,有从上海来的印刷厂老师傅,有语言研究所的研究员,还有几个从出版社请来的老编辑。赵四站在前面,看着这些人。“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就一件事。”他顿了顿。“汉字,怎么进计算机。”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开口了。“赵四同志,我先问一句。计算机,是干啥用的?”赵四看着他。“计算,处理信息。”老头点点头。“那汉字,是不是信息?”“是。”“那就得进去。”老头说,“不能进去,就不是咱们的计算机。”赵四笑了。“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走回讲台前。“各位都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搞技术,搞计算机。但汉字这事儿,我不懂。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你们告诉我,这事儿,该怎么干。”屋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上海来的印刷厂老师傅开口了。“赵同志,我在印刷厂干了四十年。铅字排版,从捡字到排版,一个人一天,最多排两千字。现在听说国外有那个什么……照相排字,快得很。咱们能不能搞那个?”赵四摇摇头。“老师傅,照相排字是光学的事儿。咱们现在说的是计算机。字不是照在底片上,是显示在屏幕上,存在机器里。”老师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北大中文系的那个老教授举起手。“赵四同志,我有个问题。”赵四看着他。“您说。”老教授问:“汉字进计算机,首先得解决什么问题?”赵四想了想。“得让它能输进去。”“怎么输?”赵四指了指王溯。王溯站起来,把那张键盘的图挂在黑板上。“这是键盘。英文二十六个字母,一个键一个。汉字几千个,没法一个键一个。所以得用编码。把每个汉字,编成一个字母组合。打几个字母,出来一个汉字。”老教授听着,点点头。“那这个编码,怎么编?”王溯看了看赵四。赵四说:“这就是请你们来的原因。”他看着屋里那些人。“各位研究了一辈子汉字。怎么读,怎么写,怎么用,你们最懂。现在,咱们需要一套编码方案。让普通人学得会,记得住,打得快。”他顿了顿。“这事儿,得靠你们。”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又开口了。“赵四同志,这事儿,我们能干。”赵四看着他。老头站起来。“我叫周有光,在北大教文字学。研究了一辈子汉字,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干这个。”,!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汉字编码,有几个思路。一个是按拼音,一个是按字形,一个是按笔画。哪个好,得试。”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拼音,好学,但同音字多。比如‘李’和‘里’,拼音都是li,怎么分?”他写下另一行。“字形,可以按偏旁部首。比如‘李’,上面木下面子。可以编成‘木子’。但有些字不好拆,比如‘重’,怎么拆?”他转过身。“这事儿,得慢慢试。试出最好的。”赵四看着他,忽然问。“周教授,您愿意牵头?”周有光愣了一下。“我?”“对。”赵四说,“您研究了一辈子文字,这事儿非您莫属。”周有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行。我试试。”接下来三个月,这帮人跟疯了似的。周有光带着几个学生,把《康熙字典》翻烂了,把四万多汉字一个一个拆,一个一个编。拼音方案试了八种,字形方案试了十几种,笔画方案试了五六种。写废的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王溯带着胡志远他们,天天往招待所跑。把那些老先生的想法,变成代码,跑在计算机上。跑不通,回去改。改完再跑,再不通,再改。赵四每个星期来一次,听听进展,问问困难。缺什么,他回去协调。钱不够,他去要。人不够,他去找。7月最热的那几天,招待所里没有空调,只有几个电扇。周有光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对着一堆稿纸发呆。学生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马上就想出来了。”他说,“就差一点。”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王溯正在招待所门口抽烟,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喊。“小王!小王!快来!”他扔了烟头跑进去。周有光站在黑板前,手抖得厉害。“你看这个。”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王永民“王永民?”王溯愣了一下,“这是个人名?”周有光点点头。“南阳一个搞文字改革的,给我寄了一封信。他搞了一套编码方案,用数字键,把汉字拆成字根。我看了,觉得有戏。”王溯凑过去看。信上画着几张图,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根和数字的对应关系。“用数字键?”他皱起眉头,“那不就成电报码了?”“不是。”周有光指着那张图,“你看,他是按笔画拆的。横竖撇捺折,对应一二三四五。每个字拆成几个笔画,每个笔画一个数字。这样,一个汉字,就变成一串数字。”王溯看了半天。“这……这能记住吗?”周有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方向对。”他看着王溯。“能不能把他的方案,上机器跑跑?”王溯点点头。“能。”三天后,王永民被请到了北京。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皮箱。见着赵四,他有点紧张,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赵四伸出手。“王老师,欢迎。”王永民愣了一下,赶紧握住。“赵、赵主任,我就是个搞文字改革的,您这……”“文字改革怎么了?”赵四说,“咱们现在搞的,就是文字改革。让汉字进计算机,就是最大的改革。”王永民的眼眶红了。那天下午,王永民把自己的方案讲了一遍。讲了一个多小时,嗓子讲哑了,嘴唇起皮了。讲完了,他看着屋里那些人。“我知道我这个方案糙。但我琢磨了三年,觉得这个方向对。汉字是形意文字,不是拼音文字。按拼音走,走不远。得按字形走,走自己的路。”周有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永民面前。“小王,你这条路,走得对。”他转过头,看着赵四。“赵四同志,我建议,让小王留下来。他的方案,比我们那些都强。”赵四看着王永民。“王老师,愿意吗?”王永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然后他使劲点点头。“愿意。”1984年9月,方案定了。不叫“王永民码”,叫“五笔字型”。因为把汉字拆成五种基本笔画:横、竖、撇、捺、折。再把笔画组合成字根,字根再组成汉字。那天晚上,王溯带着胡志远他们,熬了一个通宵,把五笔字型的编码表,输进了计算机。凌晨四点,第一个汉字打出来了。王溯敲下几个键:qqqq屏幕上跳出一个字:金他愣住了。胡志远凑过来看。“金的编码是qqqq?”他问。王溯点头。“对。金字的字根,是金。在q键上。所以四个q,就是金。”,!胡志远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ffff屏幕上又跳出一个字:土他笑了。王溯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那儿,像傻子一样,对着屏幕笑。早上七点,赵四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汉字。他走过去,看着那些字。金、木、水、火、土。人、口、手、足、目。大、小、多、少、好。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拍了拍王溯的肩膀。王溯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是他,一下子清醒了。“赵总工!成了!”赵四点点头。“我知道。”他指着屏幕上的那些字。“这是谁打的?”王溯说:“我打的。还有老胡打的。”赵四看着他。“快吗?”王溯想了想。“刚开始,慢。但熟了之后,应该很快。”赵四点点头。“那就接着练。练熟了,给那个张教授打电话。”王溯愣了一下。“张教授?”赵四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广州古籍研究所那个。他等咱们的电话呢。”王溯看着那张名片,眼眶红了。1984年10月,广州。赵四带着王溯,站在那栋老旧的家属楼下面。“三楼,302。”王溯看着名片,“就是这儿。”两个人上楼,敲门。门开了。张元善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你们……”赵四从包里掏出一台机器,放在地上。“张教授,您要的汉字,来了。”张元善看着那台机器,半天没动。然后他把门拉开。“进来。”屋里不大,到处堆着书。古籍、手稿、卡片,堆得到处都是。一张旧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放大镜,几支毛笔。赵四把机器放在书桌上,接上电源,打开。屏幕亮了。王溯走过去,调出那个输入法。“张教授,您试试。”张元善坐下来,看着那个屏幕。他伸出手,有点抖。然后他敲下几个键:wgk屏幕上跳出一个字:稿他又敲了几个:yyg稿子再敲:yygyyg稿子稿子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赵四。赵四站在那里,笑着。张元善的眼眶红了。“我……我写了三十年卡片。三十年。手写的,一张一张。存了二十多箱,没地方放,没时间查。现在……”他说不下去了。赵四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张教授,以后不用手写了。”张元善点点头。他转回去,继续敲。一个字,又一个字。一行字,又一行的字。屏幕上,那些汉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活了一样。:()穿越五九,开局签到八级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