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透,闽江口的薄雾还没散尽,钱谷就带着人去了驿馆后院。陈亚福前一天被安置在那里的一间小屋里,钱谷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把老人请出来。没想到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亚福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等着。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木簪别在脑后。眼睛半闭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但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是常年靠听觉弥补视力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细微动作。“是钦差大人的人?”陈亚福开口问。声音比钱谷想象的要稳,带着老泉州人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是,陈老丈,大人请您去偏厅说话。”陈亚福站起来,从床头摸出一根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跟着钱谷往外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竹杖点地的节奏均匀而准确,遇上台阶和门槛,杖头轻轻一探就越过去了。钱谷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偏厅里,何明风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早饭。不是驿馆伙房做的大锅饭,是让钱谷特地从福州城南的泉州小吃铺里买来的。一碗面线糊,两根油条,一碟酱瓜,一壶铁观音。面线糊里加了海蛎和碎肉,是泉州老辈人早上最爱吃的东西。何明风自己不讲究吃喝,但他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放下戒备。尤其是这个人已经六十三岁,眼睛半瞎,儿子在码头上扛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这样的人,你给他摆一桌山珍海味,他不会感动,只会害怕。但你给他一碗他年轻时每天早上都吃的面线糊,他会想起自己还是一个有尊严的人。陈亚福被请进偏厅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面线糊的味道。他的脚步顿了顿,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突然被人从又冷又硬的现实里拽出来,丢回了一段已经远去的旧时光里。“陈老丈,请坐。”何明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吃早饭,吃完了再说。”陈亚福没有推辞。他坐下来,把竹杖靠在桌边,摸索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线糊送进嘴里。陈亚福吃得很慢,嚼得很细,每一口都像是在尝什么已经很久没尝过的味道。吃到一半,陈亚福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然后转向何明风的方向。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但耳朵已经帮他锁定了何明风的位置。“大人找老汉来,不是为了一碗面线糊吧。”何明风也放下筷子。他看了一眼钱谷,钱谷会意,起身把偏厅的门关上了。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院子里榕树上的鸟叫声。“陈老丈,宝顺号是哪一年造的?”何明风问。陈亚福的手停在膝盖上。宝顺号这三个字像是把一根拔掉的刺重新插回了原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语气说:“盛德元年,在泉州后渚港的船厂造的。”“杉木壳,三桅,载重八百石,首航跑的就是满剌加。”“盛德三年秋天,宝顺号最后一次从泉州港离港,船上除了胡椒和苏木,还有三十箱铜器。”“铜器是禁运品。这批货是谁的?”陈亚福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得很响。过了很久,陈亚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大人既然查到了铜器,就一定查到了通关文引上的签字人。”“郑士通签的字,大人何必还来问老汉?”“因为郑士通签的只是字。”何明风说,“那三十箱铜器是从哪里来的?谁出的本钱?运到满剌加之后交给了谁?”“这些事,郑士通的签名不会告诉我。”陈亚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何明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在微微发抖。他把茶杯放下,用手掌盖住杯口,像是在从茶杯的余温里汲取某种力量。“大人,老汉说了,会怎么样?”“看你说多少。”陈亚福点了点头。他把竹杖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杖身,拇指在光滑的竹节上来回摩挲。“宝顺号是老汉半辈子的积蓄,我十八岁跟船跑南洋,从水手做到船主,攒了二十年,才攒够钱造了这条船。”“首航那年,我四十二岁。”“宝顺号跑过十七趟满剌加,从来没有出过事。”陈亚福像是在念一本已经翻烂了的航海日志。“直到盛德三年秋天那一趟。郑把总找到我,让我带一批货去满剌加。”“除了胡椒和苏木,还有三十箱铜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铜器是禁运品,老汉知道。”“但郑把总说,通关的事他摆平,到了满剌加有人接货。”“运费是市价的两倍,两倍。”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本来不肯,但那时候宝顺号已经停了快半年。”“西格利亚人的船占了马六甲,商船不敢走远海,泉州港的货栈堆满了货却运不出去,海商们一家接一家地倒。”“我也快扛不住了,船工的工钱欠了三个月,船坞的租金欠了两个月。”“郑把总就是挑这个时候来的。”陈亚福停了停,语气变得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算准了我别无选择。”何明风没有打断他。他让钱谷给陈亚福续了茶,然后安静地等着。陈亚福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铜器不是我一个人的货,我没那么多本钱。”“郑把总让我去找一个姓胡的药材商,姓胡的说铜器是他从北边运来的,让我只管运,到了满剌加交给一个叫阿卜杜拉的番商。”“我照做了,到满剌加交了货,拿了运费,回了泉州。”“然后我就知道,我上了贼船。”“姓胡的又来找我,说还有一批货要运,这次不是铜器,是铁器。”“我说不运,他笑了,他说陈船主,你已经运过一次了。”“你不运,郑把总那边的记录可还在。”:()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