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子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些变淡的雾气。“这片灰色地带,其实是活的。它有生命,有呼吸,有心跳。只是它太老了,老到快要死了。你刚才做的那件事,等于给它喂了一口饭。它还能再撑一阵子。”海怪愣了一下。“您是说,灰色地带会死?”梦游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海怪,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他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张纸,像是风一吹就会碎。海怪忽然想起,梦游子在这里困了几千年。几千年,一个人,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色中,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会。”梦游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你那时候已经不在了,久到老头子也不在了。所以,别想那么多。”他回头看着海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海怪没有再问。他重新坐下来,将那朵花放在膝上,闭上眼睛。他要继续修炼。梦魇兽还会来。来了,他就度。度了,就变成光。光多了,灰色地带就会亮。亮了,师父、赤玥、喜儿、大白狼,他们就会看到光。看到光,他们就知道,他还活着,还在努力,还在回来的路上。海怪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识海中的梦鼎嗡嗡作响,鼎身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梦游子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盘膝而坐的、衣衫破烂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孺子可教。”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说给自己听的。……第七层梦境中,海怪造了一把枪。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用梦道之力一点一点编织的枪杆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了实体,枪尖是淡金色的,像黎明前天际那一线光枪缨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又红得像赤玥练枪时被风吹起的那条发带。海怪握着枪,掂了掂分量。轻了。赤玥的枪比这重得多,重到她第一次把枪递给他的时候,他差点没接住。他又往枪杆里注入了一些梦道之力,让它变得更密实,更沉。再掂,差不多了。他握着枪,闭上眼睛,回忆赤玥练枪时的每一个动作。她握枪的姿势不是标准的,枪杆贴着腰,手腕灵活得像没有骨头。她刺枪的动作不是直直地往前捅,而是带着一股旋转的力道,枪尖像钻头,能破开一切防御。她收枪的时候不是慢慢往后拉,而是猛地一抽,借力打力,让敌人防不胜防。他学着她的样子,刺出一枪。这是他第二次学赤玥的枪,第一次是在梦游子的考验中闯关时用的,这一次是突破境界后巩固实力用的。枪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银白色的光芒在灰暗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不够快,不够狠,不够像。再来。又是一枪,这次快了一些。再来,更快。再来,更快更快。他一遍一遍地刺,一遍一遍地扫,一遍一遍地劈。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灰色的虚空中,被吸得干干净净。他的手臂酸了,肩膀疼了,虎口裂了,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赤玥的水平,不需要达到,他只需要记住那种感觉。那种枪即是人、人即是枪、一往无前、绝不回头的霸道。第七层梦境中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他只知道,那把枪在他手中越来越轻,越来越顺手,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他开始在梦中给自己制造对手。先是梦魇兽,那种低级的、只会横冲直撞的怪物。他一枪一个,刺穿它们的身体,看着它们化作光点消散。然后是火麒麟,他在第一层梦境中遇到过的守关者。火麒麟比他记忆中更凶猛,烈焰燎原,烧得他头发都焦了。他打了很久,身上被烧出好几个血泡,最后还是一枪刺穿了火麒麟的咽喉。火麒麟倒下的时候,对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说“你小子进步了”。他想造一个更难的对手。剑无痕?不行,他对剑无痕的了解不够,造出来的可能只是空壳。空闻?更不行,那老和尚的佛光他至今都摸不透。那就造赤玥吧。不是真实的赤玥,是他记忆中的赤玥。那个站在瀑布下练枪的红衣女子,那个大雨滂沱中持枪而立的红梅,那个靠在他肩头说“我怕”却从不退缩的女人。他闭上眼睛,开始造。先造的是她的枪。赤玥的枪是红色的,不是漆的红,是火凤枪灵浸润出来的、从内而外透出来的红。枪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第一次与强敌交手时留下的。她舍不得换,说那是她的勋章。再造她的身形。赤玥比他矮半个头,肩膀比他窄,腰比他细,但她的手臂很有力,练枪时肌肉绷紧,线条像刀刻的一样。她的头发很长,平时束成马尾,练枪时会散开,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再造她的脸。这是最难的部分。他见过赤玥无数次,但每一次见她,都觉得和上一次不一样。有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有时候她生气了瞪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湖水,又像深潭。他选了最常见的表情——赤玥练枪时的表情。专注,锐利,嘴角微微抿着,眉梢微微挑着,像是在说“看好了,我只教一遍”。他造好了。赤玥站在他面前,手握长枪,红衣如血,英姿飒爽。和真的一模一样。海怪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抬起来,又放下。假的,他对自己说。假的也好。他举起枪,摆出起手式。“来。”赤玥没有客气,一枪刺来。那一枪又快又狠,枪尖带着破空声,直取他的咽喉。海怪侧身避开,反手一枪扫向她的腰。:()梦道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