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icu门口的长椅上,陆昭的手机响了。她睁开眼。屏幕亮着两个字:妈妈。她看着那两个字。三秒。她接起来。“小昭?”陆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和压不住的焦急。“你打电话了?出什么事了?妈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你爸也是——怎么回事?”陆昭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地上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小昭?”“嗯。”“怎么了?你说。”陆昭张了张嘴。“……哥进医院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什么?”“昨天晚上,”陆昭说,“他发烧。吐。今天早上我叫了120。”“现在呢?他现在怎么样?在哪个医院?什么科?医生怎么说——”陆妈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陆昭听着。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个声音停下来。然后她说。“在icu。”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电话断了。“妈?”“……妈在。”陆妈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急,是一种陆昭没听过的声音。“icu是什么意思?小叙他——”“医生说要做检查,”陆昭说,“抽了骨髓。”“抽骨髓?为什么抽骨髓?什么病?医生怎么说的?”“不知道。”“不知道?”“还没出结果。”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陆爸的声音,很远,像是在抢电话。“小昭?爸爸!让爸爸说——”陆昭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看见走廊尽头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滚出细细的声响。“小昭!”陆爸的声音传过来。“你听爸爸说——你现在在哪?”“医院。”“小叙呢?”“里面。”“icu里面?”“嗯。”“你一个人?”“嗯。”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钱呢?交费了吗?”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支付记录还挂在通知栏里。两万三千一百二十七。“交了。”她说。“多少?”“……两万三。”电话那头又安静了。陆爸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低了很多。“你哪来的钱?”陆昭没说话。她想起那只缺耳朵的小白猫。想起它蹲在书架顶层,肚子鼓鼓的,里面塞着三张红色纸币。想起她把那些钱取出来,和压岁钱一起,存进那张卡。想起她昨天夜里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余额从两万三千一百二十七变成零。“压岁钱。”她说。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然后陆妈的声音传过来,更沙哑了。“小昭,你听妈说。”陆昭听着。“妈和你爸现在往回赶。最早也要三天。这三天——”“我知道。”陆妈顿了一下。“你自己呢?你吃饭了吗?”陆昭低头。她想起早上护士出来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说不用。她想起那碗放在护士站旁边没人认领的米粉,护士说“你要不要,不要我倒了”。她端过来了。现在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已经凉了。“正在吃。”她说。“吃的什么?”“米粉。”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有肉吗?”“……有。”“多吃点。你还要照顾小叙,你不能倒下。”“嗯。”“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不管几点。妈的手机不静音了。”“嗯。”“钱的事你别管,妈回来就给你。”陆昭没说话。她看着那碗凉掉的米粉。上面的油已经凝了一层。“小昭?”“嗯。”“你……害怕吗?”陆昭愣了一下。她想起凌晨两点,她跪在楼梯中间,握着他的手。她想起他的手是冷的。她想起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他暖一暖。她想起了那些机器的声音。她想起那根很长的针。她想起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单。“不怕。”她说。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陆妈说:“你爸要跟你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小昭!”陆爸的声音。“爸爸跟你说——你做得很好。特别特别好。比爸爸还好。爸爸这辈子没你这么——”他说不下去了。陆昭听着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看见那碗米粉的汤已经完全凉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小昭,”陆爸的声音终于稳下来,“你记住,不管小叙怎么样,你都给爸爸打电话。第一时间打。不管几点。”“嗯。”“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吃饭。睡觉。别硬撑。”“嗯。”“爸爸三天就回来。最快三天。爸爸现在就去买票——”“爸。”电话那头停住。“他刚才醒了一次。”陆爸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陆昭说,“又睡着了。”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声音。然后陆妈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小昭,坚持住。”陆昭看着那碗米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边上。“嗯。”她说。电话挂了。她拿着手机,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端起那碗米粉。夹起一筷子。凉的。米粉已经坨了,黏在一起。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起一筷子。……下午一点零四分。护士站旁边。陆昭端着那碗吃完了的米粉,走回来。她把碗放在护士站台子上。“谢谢。”她说。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碗。“还要吗?”陆昭摇头。她走回icu门口。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下午两点三十七分。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陆昭?”陆昭站起来。医生看着她——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底发青,那撮呆毛翘着,但表情很平。“初步结果出来了。”陆昭点头。“不是最坏的情况,但需要继续观察。他目前稳定,今晚应该能转到普通病房。”陆昭站在那里。听着。“你父母呢?”“三天后到。”医生沉默了一秒。他看着这个女孩。她站在那里,听完所有的话,没有问任何问题。但她也没有走。她只是站在那里。“你可以进去看他。”医生说,“十分钟。”陆昭点头。……下午两点四十一分。icu。林叙还是躺在那张床上。管子少了两根。机器还在“嘀嘀”地作响。他闭着眼。脸色比早上好一点。不是那种白了。是有点血色的白。陆昭站在床边。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温的。还是温的。她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三秒。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陆昭。”很轻。很哑。她停住。她回头。林叙睁开眼。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看不太清。但他看见那撮呆毛。翘着。“你……”他说。他声音太轻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陆昭站在门口。“你醒了。”她说。他看着她。“嗯。”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三秒。“那个好吃吗?”他问。陆昭愣了一下。她想起那碗凉掉的、坨了的米粉。想起她坐在走廊里,一边接电话一边吃。想起她妈说“多吃点”。想起她爸说“你比爸爸还好”。她看着床上那个人。他躺在那里,身上还插着管子,脸还是白的。但他问她米粉好吃不?“……凉了。”她说。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有点像。“下次,”他说,“买热的。”陆昭站在原地。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下午三点。陆昭回到走廊。坐下。靠在椅背上。阳光比刚才斜了一点,落在她脚边。她拿出手机。给陆妈发了一条微信。他醒了。说让我买热的米粉。发送。她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