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韩元,定北营李元昊账下谋士。这次来不带兵不带刀,只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铁。康里山谷的铁矿石。”
韩元从布袋里掏出一块铁矿石放在牦牛皮上,矿石是赤红色的,表面还沾着冰碴子。
“撒哈伊人守着盐池,不缺盐不缺水不缺马。但缺铁——你们的刀是铜刀,碰上金帐汗国的铁骑一碰就断。定北营愿意用铁换盐。一车铁换一车盐。铁矿石已经在康里山谷开出来了,盐就在你脚下。这笔生意做成了,撒哈伊人从此不用铜刀用铁刀,金帐汗国的骑兵再也不敢来盐池抢盐。”
老妇人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块铁矿石,手指摸过矿石上沾着的冰碴子。冰碴子化在手心里变成水滴,沿着三道白线的纹路往下淌。
“铁换盐,听起来公道。但你们要的不只是盐,你们要的是盐池——盐池是撒哈伊人的命,守了多少代,不给外人。”
“盐池还是撒哈伊人的,定北营只在盐池边上设一个商站,不驻兵不占地不干涉撒哈伊人的规矩。商站只做一件事——收盐。撒哈伊人自己挖盐,自己定价,定北营按价收购,用铁支付。盐卖到哪里去,也是撒哈伊人自己说了算。”
“那定北营图什么?”
“图一条路。”
“什么路?”
“钦察商路。从康里山谷往北穿过钦察草原,再过两条冰河就到撒哈伊盐池。盐池往西是金帐汗国的地盘,往东是西域。这条路通了,定北营的铁和盐就能卖到西域去。定北营运铁运盐,撒哈伊人收铁收商路。铁换盐,路通商——这是两赢。”
老妇人又喝了一口薄荷茶,铜碗在手里转了半圈,抬头看阿雅。
“你阿妈是撒哈伊人,你知道撒哈伊人的规矩。跟外人谈生意,要立一个字据。不是写在纸上——写在盐上。你来说说。”
“撒哈伊盐池的老规矩,两家谈生意谈成了,选一块盐石,在上面刻上各自部落的图腾。刻好了,盐石埋在盐池边上,谁也不许挖。如果哪一方违约,就去盐池边上挖出那块盐石,当着双方的面敲碎。碎了的盐石不能再埋回去,表示两家从此绝交,生意终止,互不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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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站起来走到帐门口,从挂盐袋的木杆上取下一块巴掌大的盐石。
盐石很纯,半透明,在正午的日头下闪着淡蓝色的光。她把盐石放在牦牛皮上,又取出一把铜刀。
“刻。党项的图腾是狼头,撒哈伊的图腾是盐池。狼头刻在盐石左边,盐池刻在右边。刻好了这块盐石就埋在盐池边上,两家各派一个人在旁边守着——不是防备对方,是防备风沙把盐石埋住找不着。”
韩元接过铜刀,在盐石左边刻下狼头。
狼头很简单,三刀——一刀额头,一刀吻部,一刀下颌。
李元昊在白狼旗上画的那个狼头,看了几百遍,闭着眼都能刻出来。
老妇人在盐石右边刻下盐池,盐池也很简单,三道波浪线——一道代表盐,一道代表水,一道代表风。和她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两人把刻好的盐石一起埋进盐池边上的冻土,冻土很硬,铜刀挖不动。
阿雅递过一根驯鹿角削成的撬棍,蹲在旁边帮着挖,一撬一个白印。
埋好之后老妇人把手按在埋盐石的位置,掌心贴着冻土。三道白线被汗水浸得微微模糊。
“盐石埋在这里,以后每年春天融雪的时候,撒哈伊人会来这里看一次——如果盐石还在土里,生意继续做。如果盐石被人挖走了,生意终止。定北营的人也可以来看。来的时候不用带刀,带一袋盐来换一碗茶。”
韩元把铜刀还给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