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让你先去潜伏起来,摸清他的底细。北海那边什么情况,光靠情报不够——得亲眼去看。李元昊那个人,打败仗时像条丧家犬,可一旦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就能活过来。你得亲眼看看他现在的营地多大、哨兵几班倒、巡逻范围多大、粮食存在哪、水源从哪取。看清楚了再动手。”
“娘,我记下了。郭先生信里也是这么写的——李元昊吃软不吃硬,得先让他觉得你了解他,他才会认真听你说话。我这次去,先不露面。潜伏在北海边上的林子里,观察十天半个月。等摸清楚他的底细,再派人送信——以党项少主的名义,约他谈判。”
秦罗敷没再说话。
只是又伸手把护心镜正了正,护心镜凉得刺骨,她没有缩手。“你爷爷当年穿着它冲锋时,年纪比你现在还小。他带着几十骑兵从草原上打出了党项的名号——从几十人打到几百人,从几百人打到一个王庭。他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去北海。他会自己去。”
“我知道。可爷爷不在了。党项现在要靠自己。”李元庆抬起头,火把光映在护心镜上,“娘,您在高昌城跟唐王说了一句话——党项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这句话我记住了。这次去北海,就是去淬火的。”
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旺。
东边的沙丘顶上露出第一线灰蒙蒙的光。
那光还很弱,可已经够把沙丘的轮廓勾出来了。
王庭外面,几百骑兵已整好了队——短铳插在鞍袋里,后装线膛铳背在肩上,马蹄在冻得发硬的沙地上刨着。
高昌城来的探马排在最前面。
领头的是个叫赫连的老兵,在北海边上跑了三四年,闭着眼都能找到那片林子,他的脸被北风吹得粗糙泛红,眼睛却像鹰一样亮。
李元庆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短铳朝天开了一铳。铳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像湖面上的涟漪。
“出发!”
几百匹马同时起步。
马蹄踏在冻沙子上,发出闷沉的响声。雪地上留下一大片凌乱的蹄印,从王庭门口一直延伸到沙丘脚下,然后拐了个弯,往北去了。
秦罗敷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点。
马队在沙丘之间时隐时现——一会儿被沙丘遮住,一会儿又从沙丘另一边冒出来。晨光越来越亮,把沙丘染成了金红色,几百骑兵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又长又细。
阿母其其格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昨晚给李元庆缝的那条皮护膝。缝好了,忘了给他。早上追到马厩,人已经上了马。
“夫人,少主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的话,雪化之前。慢的话,可能要等到开春以后。北海那边冬天长,湖面要到春末才化。他在那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可不让他去——党项永远没出路。”
秦罗敷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这些孩子——破城十二岁守高昌,长治十三岁管久安城,清晨十六岁发明摩托车发电机。唐王的孩子十几岁就能独当一面。元庆二十一了,比他们大好几岁,不能总守着这把虎皮椅子。”
阿母其其格把护膝揣进怀里,叹了口气。
“夫人,少主去了北海,万一李元昊不接他的话直接动手怎么办?少主带了几百人,李元昊有一千多号人。硬碰硬——少主吃亏。”
“不会。李元昊那个人,最在乎的不是输赢,是名分。元庆以党项少主的身份约他谈判,就是给了他一个名分——承认他是党项人,不是草原上的野狼。他只要还想回党项,就不会对元庆动手。郭先生算准了这一点才让元庆去的。”
秦罗敷转过身看着阿母其其格,“怕就怕——金帐汗国趁乱插一脚。所以元庆得先潜伏起来,摸清楚金帐汗国的动向再露面。不能一上去就亮明身份,得先藏在暗处。”
阿母其其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在秦罗敷身后,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点终于消失在了沙丘背后。
晨光已经把整片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马蹄印在雪地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风卷起雪沫从沙丘顶上吹过来,落在秦罗敷的头发上——白了一层。
李元庆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