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公主勒住了马。
不是没见过城墙,高昌城的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垒得比久安城还高。可久安城的城墙上有东西在太阳底下反光。
“那是什么?”她指着城墙上那排铁架子。
“探照灯支架。等高压电架过来,城墙上晚上也能亮得跟白天一样。守城的不用摸黑巡城,种地的晚上也能借光灌田。我哥李长治画在城规附则里的——他说久安城的灯不光照城墙,还照护城壕。壕里鱼苗怕暗,光照够了鱼苗长得快。”
李破城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只是扬了扬鞭子。
公主看着那排空铁架看了很久。
高昌王宫的灯是油灯,夜里只能照亮一间屋子。李元昊的兵举着火把巡城,火把灭了就摸黑。这里的人把光当水一样铺在墙上和护城壕上。
城门开着。没有高昌城那种进出一趟搜两遍身的亲兵,只有两个老卒坐在城门口编柳条筐,筐子是给粥棚装干粮用的。
公主进城的时候,一个老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粥棚在右手边,先喝碗米汤。城规告示在粥棚门口贴着,不识字的有人代读。住的地方往左拐,土坯房分到第三排了——先到先挑楼层。今天早上新蒸的馒头,一人两个。”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编筐子,那语气跟招呼隔壁邻居一样随意。
公主愣住了。“我不是来喝粥的。我是来见郭先生的。”
“郭先生在议事厅。沿石板街往北走到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的就是。不过这阵儿他可能正跟管电线杆子的老匠人商量事情——前天新来了一批杉木杆子,这批的梢尾有点弯。你要找郭先生,顺着榆树穿过去就成。”
她没动。
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老卒又在编筐子,手指翻飞,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自己是高昌流亡的公主,身后是李元昊占着的城,身上带着王印。
这个老卒没盘问她,没搜身,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在高昌城门口,李元昊的亲兵连驼队商人都要翻两遍。
高昌流民比公主早到了半个多月。
粥棚后面的空地上,那个背着铁砧走了一百多里路的老铁匠正蹲在地上修一把铁铲。
铲刃已经卷了口,老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着。
旁边围着几个新来的高昌年轻人,正用刚学会的唐国话跟长治州的工头讨价还价。
“架线队一天多少工钱?唐元现付还是记账?”
“唐元现付。一天十个唐元,管两顿饭。你们刚来没户籍,先以工代赈——干满一个月,领唐元也领暂住木牌,到时候去户籍窗换正式身份。”
“十个唐元能买什么?”
“米,一斗。煤油,一升。摩托车轮胎,买不起——不过咱也用不上。等你们攒够了钱去潜龙商行分号,那里有从波斯湾进来的搪瓷盘。”
公主站在粥棚边上,眼睛瞪得比在高昌城头一回看见李元昊拿刀指着她父王时还大。
高昌城里的百姓干活是服徭役,不给钱只给口粮。
这里的工头跟流民讲工钱,流民跟工头讨价还价,像做买卖一样。
高昌人蹲在地上喝米汤,米汤是热的,稠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
喝完了自己走到水槽边洗碗,洗完码好,蹲回去继续聊天。
有个人把碗码好站起身,朝一个长治州本地的工头递了根自己卷的烟丝纸捻。
“你们长治州的电线杆子还要不要人?我以前在高昌是赶骆驼的,能扛木杆,也会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