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没有反应。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她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秦柔趴在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李二狗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中,背对着她,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外套——那件洗得发白的、领子磨破了的工装外套。她喊他,他不回头。她跑过去,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她哭了,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终于回过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温暖,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零下十二度的冬夜里,他手里提的那碗粥。“柔儿。”他说,“别找了。我不在了。”秦柔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她大口喘着气,看着病房里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转头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依旧苍白,依旧瘦小,依旧紧闭着眼睛。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最后摸了摸女儿的手——那只小小的、凉凉的、像果冻一样的手。“念儿。”她轻声说,“妈妈不会让你死的。妈妈一定会救你的。”窗外的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那白色很淡,像一笔不小心洇开的墨水。秦柔看着那线白光,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科学救不了你,如果医学救不了你,如果那些佛、那些菩萨、那些上帝、那些神神鬼鬼都救不了你——那妈妈自己去给你找药。不管多远,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那种药。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因为李念等不起。那天早上,秦柔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那轮刚从楼顶冒出来的太阳,第一次觉得它不像一个圆盘,而像一个——眼睛。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再看,太阳就是太阳,红色的,圆圆的,挂在天上。没有什么眼睛。她低下头,匆匆走向地铁站。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在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不像人,更像一团——雾。一团灰白色的、不断翻涌的、像是有生命的雾。那团雾在玻璃墙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秦柔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主治医生打来的。“秦老师,李念的新基因测序结果出来了。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了一个新的靶点。有一种国外的靶向药,正在临床试验阶段,对这个靶点有很好的疗效。我已经把资料发到您邮箱了,您可以看看。”秦柔站在地铁站台上,看着列车进站。车灯很亮,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光。“谢谢。”她说,“谢谢你。”她挂了电话,登上地铁。车厢里人很多,她被人群挤着,站不稳。她抓着吊环,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那些飞速后退的光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希望了。念儿有希望了。她不知道那个希望能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在它破灭之前,她必须抓住它。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沙漠里的人抓住最后一滴水。像她跪在佛前,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稻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变成一个见佛拜佛、见庙烧香、什么神都信、什么人都求的疯女人。她只知道,她没有退路。因为退路的尽头,是女儿的坟墓。她不能去那里。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潮涌动,将她推了出去。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远去,看着隧道深处那一点越来越小的光。那光最后消失了,站台变得安静下来。她转过身,走向出口。阳光从出口照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走进那片光里。然后——直到有一天。飞机在云层之上飞了很久。秦柔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是白的,厚实而绵密,像一大片刚弹好的棉花,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阳光从云层的边缘倾泻下来,将那片白色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很美。美得不真实。她想起李念第一次坐飞机时说的那句话——“妈妈,我们在云上面!云上面也有天!”那是三年前的事,李念三岁,他们一家三口去三亚过年。李二狗坐在中间,她靠窗,李念坐在他腿上,小脸贴在舷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二狗当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他说——“念念,云上面也有天,天上面还有什么?”李念想了想,说:“天上面还有爸爸!”李二狗笑了,那笑容她从没在别的地方见过。不是朋友间的笑,不是同事间的笑,而是一个父亲听到女儿说“天上面还有爸爸”时,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克制不住的、带着一点点骄傲和一点点酸涩的笑。她把那个笑容记在了心里,原以为能记一辈子。但现在,她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海,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那个笑容的细节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皱纹,鼻翼两侧的纹路,那些曾经无比清晰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舷窗上。舷窗的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太阳穴。秦柔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实验室里的细胞培养皿,昨天那组不理想的实验数据,导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确定要这么做”,还有李念昨晚在视频里说的那句“妈妈,我想你了”。那些声音、画面、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什么味道都分不清。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柔拎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潮湿的、带着咸味的海风。这里不是她的国家,不是她的城市,不是她的语言。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路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出租车司机浓重的地方口音,酒店前台那张职业化的、不咸不淡的笑脸。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棕榈树,白色的建筑,远处深蓝色的海面,还有天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盯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李二狗——不是想起他这个人,而是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李二狗有一天晚上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柔儿,你知道吗,月亮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嫦娥,没有玉兔,没有吴刚砍桂花树。那就是一块大石头,坑坑洼洼的,灰不溜秋的。但你说奇怪不奇怪,每次我抬头看它,就觉得特别踏实。可能是因为不管你在哪,咱俩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吧。”秦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手术刀,曾经握着移液器,曾经握着女儿的小手,曾经握着李二狗的手。现在它们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但她需要这种疼。因为只有疼,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小岛”比她想象的要小。整座岛大概只有几平方公里,被茂密的热带植被覆盖着。岛的中央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在棕榈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建筑群的外围是一道高高的铁栅栏,栅栏顶端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秦柔在门口下了车。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份皱巴巴的邀请函——纯白色的信纸,没有任何抬头,只印着一行烫金的英文字母和一个坐标。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出现在她办公桌上的。她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也不知道寄信人是怎么绕过她的秘书、怎么进入她的办公室、怎么把那封信放在她的键盘旁边的。她只知道信上写的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drarc。基因治疗领域的先驱。nature、science、cell的常客。业内传说他在地中海某座私人岛屿上建了一个实验室,研究一种全新的靶向药物递送系统。有人说那是癌症治疗的革命性突破,也有人说那只是另一个学术骗局。秦柔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他能不能救她女儿。”秦柔收起邀请函,拎着行李箱,朝那扇铁门走去。门是电子锁的,没有门铃,没有对讲机,只有一个银色的、和门把手融为一体的指纹识别器。她把手按上去,识别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绿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门开了。:()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