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赛场后台的休息室,惨白的灯光铺在每一个角落。斯潘尼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小组赛最后的对手,黛丽丝荣耀认输时,全场爆发出的好像并非是欢呼,而是某种带着同情的叹息。她瘫坐在长椅上,医疗舱刚刚完成了基础的缝合和外伤治疗。老实说,她其实并没有受什么伤,但那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空虚感,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点点拧干她灵魂里最后的水分。那是源流枯竭带来的后遗症,包括自己的精神似乎也越来越差了。周围很安静。耳鸣。嗡——嗡——恍惚间,眼前的柜子似乎扭曲了一下。白色的金属表面剥落,变成了灰黑色的混凝土碎块。头顶嗡嗡作响的通风管道声,听起来那么像……像那些划过低空的轰鸣。好冷。斯潘尼尔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是那个漫长的冬天,因为没有燃料,大家只能挤在地下防空洞的深处。那是比寒冷更可怕的东西。是“匮乏”。没有食物,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头顶不断落下的灰尘,落在稀得像水的麦片粥里。世界是灰色的。墙壁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连人们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别睡……睡了就听不到……”谁的声音?哦,是那时候的隔壁大叔。但他后来再也没醒过来。“呃……!”角落里传来的一声低沉咆哮,猛地将斯潘尼尔从那灰色的幻觉中拽了出来。拉斯特正坐在地板上,那条刚刚愈合了一半的右臂还在颤抖。他面目狰狞,左手握拳,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胸口上那处刚刚结痂的伤口。那是他故意不治疗的,他总是在身上留着一块伤口。“砰!砰!”痂皮崩裂,鲜血重新渗出。“别停……别停……”拉斯特喘着粗气,眼神浑浊却疯狂,“痛……只有痛能让我知道……我还活着……”福尔克拉则靠在储物柜上,双手还在不自觉地抽搐。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咬着一块用来防止咬舌头的橡胶软垫,已经被咬得稀烂。这是一支行尸走肉般的队伍。外界的分析没错。他们已经燃尽了。接下来面对以逸待劳的观雨楼,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砰!”门锁发出了一声惨叫,休息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外卖到啦!死气沉沉的干嘛呢?有人死了吗?”一道粉色旋风裹着活力闯了进来。星落泉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像是圣诞老人一样,噼里啪啦地把里面的东西往三人身上扔。“接着!还有你,别在那自残了,看着都疼!”一根巧克力棒精准地砸在拉斯特的脑门上,打断了他的自虐。紧接着是一瓶花花绿绿的高糖运动饮料,砸进了福尔克拉的怀里。斯潘尼尔愣愣地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和能量胶,还没反应过来,星落泉已经一屁股挤在她身边坐下,甚至还在那里抖着腿。“嘿嘿,告诉你们个秘密。”星落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坏笑,“我刚才溜达去对面,正好撞见小泩泩在做冥想。”“我可是偷偷听到了他们的战术安排哦……”斯潘尼尔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下意识地抓住了星落泉的衣袖。“真的?”“假的!哈哈哈哈!”星落泉爆发出一阵欠揍的狂笑,拍着大腿:“想什么呢?老娘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泄露情报的大嘴巴吗?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们,凭你们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知道了又能咋样?”“你……”斯潘尼尔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过去。她松开手,虚弱地靠回椅背上,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啊……星落泉。”斯潘尼尔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深深的疲惫。“你就没有源流枯竭的时候么?没力气懂吗?那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感觉……你拿这堆甜得要死的糖水有什么屁用?我现在连嚼东西的力气都没有。”“那是你没被逼到份上。”星落泉保持着嬉皮笑脸的表情,不由分说地拧开一瓶橘子味的高糖汽水,甚至贴心地插好了吸管,直接怼到了斯潘尼尔毫无血色的嘴唇边。“枯竭嘛,燃尽嘛,以前为了赢个铁皮罐头,我连着开了三次暴君,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星落泉晃了晃脑袋,“那时我就跟你现在一样大,你看到里昂那骚包了吧,知道开一次暴君有多痛吗~”“老头子就给我灌这玩意儿。他说,源流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榨。”“脑子觉得累了,那是脑子在骗你,身体觉得空了,那就塞点燃料。”,!“不就是累得要死吗?”星落泉硬是把吸管塞进斯潘尼尔嘴里:“只要心脏还在跳,只要血糖上来了,这具身体就能再压榨出一点油水来。”“喝!给我喝下去试试!这可是我的不传之秘呢!”斯潘尼尔有气无力地嘬着吸管,眼睛向星落泉手里的瓶子一撇,tui地一下吐出吸管:“他妈的,这不就是食堂的果汁吗,这是你妈了个逼的不传之秘。”“急了急了。”星落泉又把吸管塞进斯潘尼尔嘴里。“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外面可都吵疯了!”星落泉的粉脑袋凑了过来,一起过来的还有那个亮得刺眼的终端屏幕。“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热度有多高?现在外面数不清的人在为你造势,不知道有多少观众在欢呼你的名字呢!”斯潘尼尔迟钝地眨了眨眼。视网膜上全是光斑。红的,绿的,蓝的。【废铁狂想曲!黑马!】【呜呜呜反差萌……】【技术贴:非对称战术解析……】那些文字在跳动,像是一群五颜六色的苍蝇,围着一块腐烂的肉嗡嗡作响。星落泉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手指划过屏幕,指着一张q版的同人图笑得没心没肺。“你看,哈哈哈,把你这倒霉样儿画得真像!”斯潘尼尔看着那张图。很多人看到吗?十倍?百倍?她的耳膜开始鼓噪,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白噪音。周围的空气太热了。这里是恒温24度的休息室,灯火通明,有甜腻的糖果味。……滋……滋滋……好冷。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煤烟味的湿冷。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灰色的雪花点。那里收不到信号。那里的天空被厚重的铅云封死了,连卫星的窥探都会被折射成无意义的乱码。没有光缆,没有网络,只有埋在地下四十米的防空洞里,那台老式发报机偶尔传来的像濒死心跳一样的电流声。滴。滴。滴。有人在听吗?如果这里的灯光再亮一点。如果我站得再高一点。像一根避雷针,插进云层里。那电流能不能穿透几千公里的封锁线,穿透那片被世界遗忘的静默?哪怕只是……滋……一声极其微弱的电流爆破音。告诉他们:活着。“喂?发什么呆呢?”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捏了捏她的脸。那种温热的触感驱散了幻觉里的灰雪。“行不行呀你,不行我就跟你六号摇篮的教官说你要弃权咯?”斯潘尼尔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星落泉那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脸重新变得清晰,眼睛里写满了疑惑。“没什么。”斯潘尼尔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死寂的灰色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在余烬中重新被吹亮的火。幽微,却烫手。“走吧。”她站起身。双腿还在打颤,但她把脊椎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立得高高的天线。……再次回过神时,世界已经被巨大的声浪淹没。那是海啸。是名为“关注”的暴力。聚光灯剖开擂台的黑暗,斯潘尼尔站在光圈里,身边是沉默如山的拉斯特和还在给自己缠胶布的福尔克拉。他们的呼吸声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而在对面。任亘泩静立如松。她太干净了。黑发,挑眼,一身素白的练功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滴悬而未决的雨,带着某种并不属于尘世的清冷与高傲。那是“云端”的人。而自己,是“泥沼”里的鬼。“加赛开始。请双方队长上前。”那个声音浑厚如钟。新芽杯特邀裁判长,赵不锋。斯潘尼尔拖着脚步走过去。每一步,脚底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淤泥里。“根据加赛规则,为确保公平,本次地图将不再由双方指定。”赵不锋抬起手,指向了头顶巨大的全息立方体。“随机地图启动。”巨大的全息屏幕开始疯狂滚动。无数地形的缩略图在眼前拉成五彩斑斓的光带。森林、闹市、深海、荒原……斯潘尼尔仰着头,脖颈僵硬。随机吗?这世上哪有随机。对于废品来说,无论被丢到哪里,都是垃圾场。二十分钟前,通道的阴影里。那个人靠在墙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拥抱不幸,斯潘尼尔。”“如果不幸是注定的。”光带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一张张地图掠过。【静谧林】……太安静了。【失重太空站】……太干净了。画面定格的前一秒,斯潘尼尔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闻到了。哪怕还没开始,她似乎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却又令人安心的味道。焦糊的机油。融化的钢铁。还有……崩塌的轰鸣。叮!全息屏幕猛地停住,红色的警告框疯狂闪烁,那是一个带有最高危险等级骷髅标志的地图。赵不锋看了一眼结果,眉毛微微一挑,随即高声宣布:“地图确认——”“【崩塌的自动化铸造厂】!”观众席发出一片惊呼。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动态地图,充满了融化的铁流、自动挤压机和随时会坍塌的立足点。对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废铁狂想曲来说,这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开局,是绝对的厄运。但斯潘尼尔看着那个还在喷吐着蒸汽的地图模型。她那双绿色的大得离谱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怀念。那是地狱吗?不。那是……家啊。:()格斗:我们是星尘斗士